只要天空不死,我就永远是一个观星者
 
 

[韩叶]试拂铁衣如雪色

久远之后的拔拔杂草……老韩生日快乐!永远坚定勇毅地一路向前!

《海桴》同一大世界观但设定有细微调整,一点点玄之又玄。

也可以当作一个续篇,以上。

***

章一孤光

 

今夜风雪暂歇。白鸟从檐角上惊飞而起,带出一点雪沫。起伏绵延的山峦,映衬着被千古朗月照亮的雪地,仿佛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。叶修想,在这么天地茫茫无处可归的时候,居然想起曾与那人共赏的一轮好月。

将不多的符咒拍在门上隐匿行踪,叶修再踏入这座熟悉的山神庙时,竟有物是人非之感。

甫一进庙,就听得有人大喊了一声:“老大!老大是你吗!”然后就像流矢一样,避无可避地扎进他怀里。

叶修被撞得全身创口巨痛,一时站都站不稳,找了根柱子堪堪滑下,低头忍过这一阵,过不多时,又无可奈何地按住了那双摇晃自己的爪子。叶修心念电转,已从这张年少脸庞上看出旧日的熟悉影子,灵光乍现地喊了句“包子”,才让这过分热情的小子安静下来,以便勉强整理思路,想想这见了鬼的十多天,究竟是怎么一回事。

 

大荣的帝都在地理方位上偏西,东侧还有一陪都名东京,别号雅致,名为云都。云都靠海,与“琼岛仙山”更近,终年水汽缭绕,不似人间都城,更似玄门仙境。这一代帝王崇玄重道,喜丹药方术,一年中有不少时间消磨在这云都,称可护佑王朝运势。

虽不迁都,帝国的主要政治中心却难免偏移,朝中重臣多在云都置产以便伴驾,外地官员述职,也要奔波来此。大荣武官边疆三年一换,因此大家都来得零零散散。除了几年前北狄欲乱中原,南下与大荣对峙,朝中武将精英大半靖边,已有几年没有将帅齐聚的时候了。

叶修是那个特例中的特例,他驻辽东道已有六年,是实际意义上的北方总帅。而他守着这一点难以挪动,只因北狄之祸尚未完全弥平,武装对峙仍在,边境上三五天就要爆发几起小规模冲突,不胜其烦。这次来云都,一是帝王直召,要商量下一阶段的对敌策略,二是去看望下在东京伴君的弟弟和老父。

越临近都城,草木越盛,半点荒旷都领略不到。叶修要进城的时候还是清晨,灯笼尚未幽暗,往来无甚行人踪迹,本欲先回叶府再入宫见驾,没想到在城门口就被拦了下来。

守备是旧识,见叶修入城忙带了一群人上前招呼,抱拳称一声“大公子”。叶修一皱眉,这次回京是绝密,并未知会同僚,连御令都是亲收的暗部传讯,又哪儿来这么多人列阵相迎。几句对答之间正要推脱,多年的对敌直觉已占了上风,但几支水箭急射而出,还是难挡难防。叶修提气一跃,虽闪避大半,仍有少量药水喷溅沾衣,挥之不去,更有异香萦鼻。

叶修心知是毒,却也无暇仔细分辨。自那日出云都而北上,已被追踪十余日,一路搏杀至此,方得了一丝喘息。

 

山神庙年久破落,好在门窗尚在,堪堪阻挡风雪。门外黑黢黢的山名止山,若天晴雾散,是俯览山河的极佳所在,也是昔年叶修曾与韩文清同游之地。然而云散日出之景太难得一见,周遭十里八乡终年云雾缭绕,犹如布下了天然阵法,便统称为“白云中”。

撞到叶修怀里的青年叫包子,是荒年时随流民而来的孤儿——包子本不叫包子,但在长久的颠沛流离中,已无人记得他的大名。

当年叶修游历到此,用一只烤得香脆焦黄的叫花鸡,救了奄奄一息的包子一命,莫名其妙地认下了这个小弟。人世流变,叶修从未想过还能再见故人,而多年后,叶帅麾下多了一名叫包荣兴的奇兵,恐怕也是他始料未及。这是后话,按下不表。

此时的叶修,体力已耗了个干净,还要勉强榨一分力来压制毒性,也没了叙旧的心情,只能静听包子碎碎说着别后这些年的经历:什么在白云外拜过一个古怪的师傅,还学了奇妙的武功啦;什么已经有正经营生,就是在当地行侠仗义啦;什么我已经学到了很好的厨艺,还时不时来山神庙逛一圈,希望把你当年教我的名菜发扬光大。

叶修听着一边觉得好笑,一边神智已渐趋昏沉,知道极限不能强撑,便随手将地下的草堆归拢一处,正要靠上,发现手边凭空冒出个人来。

叶修眼中一瞬锋芒如剑光,只是转眼之间,上下打量一番,又温和如初了:那少年人脸庞清俊,犹如晴光映雪,眉目都澄明。即使沾了一身尘埃,服色也绝非凡品。包子见他沉吟,不由插嘴:“这人今天一直在庙外探头探脑,我看他不怀好意,就打晕了他拖进来。不知什么时候居然醒了……”

叶修当年就喜他赤子心性,如今又叹他一任天真,正要开口询问,那少年人片刻诧异后已敛衽拜了下来:“见过叶修前辈。”

叶修挑挑眉,是显而易见的问询意味,方才立于危境却还气定神闲的少年人却红了脸:“斗神威名,天下何人不识。”挠了挠头又说,“家师姓王。”

 

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,狂风呜呜倒灌,吹得窗棱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。

少年人姓乔,声音温润,映着一派末日景象都显得安宁。包子听着全然不解,但天生敏锐,能察觉到少年脸上有阑珊之态。叶修则听得心下一叹,永宁五将,大抵日子都是不好过的。

永宁朝五将,史以叶、韩、王、黄、周并称,五将皆为功高之人,各有与命魂相连之兵器,镇守四方,盖以帝国多年即便遭遇兵燹,也还能复归原貌。

构成这一格局的,还是六年前那一战。永宁初年辽东道险胜后,叶修成了帝国最闪耀的将星。只是传奇虽是传奇,却不是众口相传的那一个。

当年新帝改元,却遭遇北狄铁骑长驱直下,大荣精英将领悉数往边陲集结,地方府为方便行动调配,也皆划归军队管辖。玄门法术,至多能增加战斗中的灵活性,在排兵布阵上有更多选择,却无法真正决定胜利的归属。叶修与几大将商议后,决定针对此点重新排布军中的战斗序列,并一边练兵,一边令辖内百姓开荒经商,甚至在战时就向西开了边境集市,拉拢了北地其他接壤国家。

战时一切皆可行,可事后再仔细回味,几人无意中促成了一个隐形藩镇,且过了多年,叶修还驻守在辽东,军饷私募的罪名坐到扎实。

天下仁人志士,大抵都对“兴废”这一命题十分敏感。朝中文士写了无数秋风秋雨,铜雀春深,可从历代来看,并无多少当权者能从中汲取些教训。用一句话概括当今大荣的政治生态,就是风雨飘摇,但凡有几分良心的朝臣,愁容都挥之不去。因这一年发生的几件事,都打破了现有微妙又脆弱的平衡。

一是帝国为与外国通商多产丝绸,将江南道部分田亩改稻为桑,可如此一来,地区粮价飙高,桑农却没了基本生存保障。这种方法断了民生根本,百姓要么生出野望,要么便心灰意冷。小型叛乱不断,将领被调来调去,奔波疲敝还心生怨气。

二是曾做过叶修监军的陶轩,已一跃而成宰执。无论是南下平叛、北地镇守还是曾经的募集军饷,都给了陶党连绵布局的机会,京中早已悄然布满了几大将坐拥边疆,各自为战的流言,藉此打压军队一脉,促成文盛武滞。

三是陶党与叶家之争。在陶轩通过管盐铁而入三司,再由三司而升内阁后,已成为朝中新势力。陶轩巧思善迎,跋扈却又怀柔,恰与同为宰辅的叶父对上。

叶家家风刚直端肃,不容渣滓。叶修少年骄傲,不愿接受荫封,瞒着老父投身行伍,十年积功升至将军。再回朝堂与老父当堂相对,震惊了朝野内外,无从隐瞒,才恢复了本名。自此叶家父子同居于高位,一掌文,一摄武——血脉命运相连,不仅犯陶党的忌讳,更犯皇室的忌讳。帝王之道,孤绝之道,岂能容许卧榻之侧,有人能仰一二鼻息。陶轩不仅要藉此掐了叶氏的枝蔓,更要铲了叶氏的根。最好的方法,便是各自击破之。

因此叶修出京,一路遭遇杀招无数,且既不显露师承,也不露玄门招式。当今除了陶轩,再无人能调配这等人力,更无人敢犯颜逼杀斗神。

叶修与乔姓少年短暂聊过,心情愈沉。此番前后皆有虎狼,陶党追杀暂且放在一边,叶修麾下有一支亲兵,号虎骑军,由他亲自调教,每战攻城拔寨皆如急雨,是大荣功业彪炳的虎狼之师。这次他因密令孤身前来,未曾带一个亲兵,中间十几日传讯俱无回应。若只是无回应也罢,中军尚有副将坐镇,但陶党骤然发难,只怕于军情已有妨碍,有人趁机犯边。

心思在征战中磨得愈加通透,叶修待要开口,只听远处有几声极细微的破空之声,更有快马披着风露踏碎寂静,心下顿时一凛。

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,将两少年牵行至庙外,简明扼要地叮嘱隐匿之法,在二人身上拍下符咒,衣袖一振,送他们就此脱离风暴。

叶修抚了抚化出的却邪,红烟一扫,敛去了深深浅浅的痕迹。将斗笠一压,就踏进漫天风雪——却突然想起许久前答应那人共饮的一杯酒。

阵前饮酒,本为壮怀。只是半世风波浇于块垒,此身虽在堪惊。

 

章二倥偬

 

韩文清回帐勾了炭火,不着痕迹地瞥了瞥榻上昏睡的人。纵使他铁血威严、骁勇无敌,却也有几件令他为难的事。

比如,苏沐橙要来了。

和北狄这场艰苦的仗,已经打了三年。即使是帝国两名举足轻重的将领共同应对这一战局,也不敢有丝毫轻慢。北狄坚韧难克,三年间僵持难下,最近才渐渐将其逼得龟缩回境。一者是北狄自身原因,深入敌后战线拉得太长,补给不足犯了兵家大忌;二者是双方都已疲惫不堪,需要缓冲。而哪怕是这一结果,还是靠某人不管不顾,差点把命搭上才换来的。

韩文清边想,边吐了胸中一口郁气。这几日正要入冬,天边的云翳重了,但还没冷透,雪又将下未下,空气里浮着几分湿意,勾连了那人的旧伤。

一个人再强悍,也是肉体凡胎,可叹这一次发作得狠了,起不了身,更不能演兵。叶修纵有千般想法,对上韩文清一双英朗虎目,也只能无可奈何地躺在床上挺尸,遑论这几日终归清醒的时间少,入睡的时间多。灯烛昏暗,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,在第三次无意识的辗转后,韩文清暗叹一口气,伸了出手去。

夜半叶修兀自醒来。韩文清接连照顾他多日,又要一肩担着两人共理的军务,此刻和衣而卧,早已耐不住困乏而小憩。韩文清将胳膊枕在头下,第二天醒来必定僵硬麻痛,叶修试图把这座铁塔一角拽出来,却忘了自己还是头脑昏沉的病号,一下不成,又怕他浅眠而醒,只能住手了。妄动的结果就是,伤处弥漫的闷痛,又神气活现地叫嚣起来,配着子夜浓重的霜气,更是一种难忍的磨折。

叶修努力把心思往别处引,思忖起白天未竟之事。双方僵持已久,究根源其一,便是装备未甄完善。叶修军中自有能工,关榕飞三年来为他设计了多种弓弩,巧思已臻巅峰。但唯有一点,北地冶炼不易,箭头力度不足,杀伤力自然也就下降。为此,他托人将老友郭明宇请到边陲,一起锻造神兵。

面对草原铁骑,中原轻骑灵活机动性更高,战甲轻便却不减保护初衷,更可携带弓箭盾枪。而所谓“势如追风,目如流电,满开弓,紧放箭”则完美描述了大荣的箭阵,弓箭手多列于阵前,横列齐射。箭杆因地制宜,取自本地柳枝和桦木,箭羽多配角鹰,唯有箭头只等郭明宇来一同参详。

叶修想明白这点,又恨不得接着军士新阵推演下去,一时间脑中氤氲繁杂,又疼了起来,不知怎么就惊动了韩文清。韩大将军的豪气在何时何地都尽显无疑,一巴掌扇熄快燃尽的小灯苗,将那人不安分的脑袋按在胸前:“快睡觉!”

军中寂寂岁月,有人共苦同甘,孤光也未必清寒了。

 

南方味道细巧清淡,多不及北方壮阔。叶修驻辽东道三年,早就习惯了尘土味道。行军中偶尔有野味得之,便难得的享受了。羊肉在军营里最受欢迎,行军虽苦,但只要不误日程,军中一定会埋灶给军士做一口热食。羊肉味道至厚,这玩意儿温补性平,与各种食物搭配都不至有相克之虞。叶修喜欢给兵士配给白切羊肉,随便煮个块茎,做一做就香气四溢。

因在大事小情上均着力,人言叶帅常与士卒同戮力,还赞他一身豪爽,对贫无骄,遇富不谄,洁身自好,实在是谦谦君子。

这话如果让韩文清听到了,一定会掐头去尾,留下“君子”,把“谦谦”二字踩成渣渣。且此时这个“君子”,正捧着韩大帅亲自下厨做的小灶,兴致勃勃地与老友扯淡。

郭明宇成名早,与韩叶二人也是少时相识,明明是不世出的高手,却只肯窝在乡野锻打兵器,不求半点功名。坊间多传他性格孤僻,对人对兵器都挑剔:不合眼缘的人,不见;不合心意的兵器,不造。

但郭明宇其实没什么偶像包袱,一点高人范儿都没有,撩开帘帐,闻着味儿就进来了。在抢食一道上,更没什么风度可言,拿起叶修的眼珠子似的小碗,吧唧就是一口。

叶修心疼地劈手把碗夺回:“快走快走!老韩难得亲自给我做口吃食,就被你给糟蹋了。”

郭明宇冷笑着一掀袍子:“几年不见你倒是金贵上了!行个北地走趟关山,回来就当自己是娇客了是不是。”

叶修才不理他无谓嘲弄,抬抬眼皮,继续把老友往帐外撵。

可要说损友,也是这么天造地设地般配,郭明宇一路奔波,水都没喝一口,满帐子找水喝。

郭大侠端起茶杯尝了一口就呸了出去,连称:“扫兴!扫兴!也就是你叶大帅,在北地不喝酒偏喝茶。”

叶修闹够了,笑着骂他:“少废话,一句话定你生死!箭头能造你就留下,干不了就滚蛋,别白白浪费我的军粮。”

郭明宇不搭腔转着杯子拗造型:“要说你这茶,没什么味道,也就占了浓、热、满,俗人的喝法。”再抬手一指各类兵书,“要说你这打仗的脑子,又臭、又硬、又倔,更是俗人的打法。”

叶修不为所动,手指轻叩着案几冷笑看他。

“可是你能赢,”郭明宇两次挑衅不成,只得无奈说了实话,“能赢就够了,我就给赢家铸兵器。”

叶修一展眉,抚掌而笑。

郭明宇面容却忽然一肃:“还有一语,我倒从来都没说过。你现在为国效力,确实是千金之躯,该保重就保重,别把没事就把自己整成这幅德性。”

叶修心下感慨,又腹诽他装模作样,顿了一顿,还是曼声吟道:“人生忽如寄,寿无金石固。”

“人生在世,有形焉有不灭,”叶大帅换了个更惬意的姿势,“俯仰无愧就好。”

韩文清陪着苏沐橙本已走到主帐前,听到这两句如同谶言的话,恨不得掀飞他的嘴,气得怒哼一声,甩着披风往后帐而去。

“什么俯仰无愧就好呀,也说给我听听。”苏沐橙笑意盈盈捧着一碗药进来,她本就是如玉的美人,鬓间也灿若明霞,晃瞎了帐内人的眼。

叶修本来已经躺下了,蓦然听到妹妹的声音吓得一激灵,忘了什么伤不伤的,蹭得坐直了身体,下一刻就疼得直咬牙,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。

苏沐橙立刻急了,把药碗往桌上咣的一扔,也不顾什么风范了,拎着裙子三步并作两步,却不敢怎么碰他,摸了摸手才讶异一个武将居然有这么冰的体温。

 

说到底还是北狄的锅。永宁三年叶修曾在边境大打了一场,北狄欲长驱兴岭而直取边城,这场遭遇战,必求速胜才可能有一线生机。叶修钦点了虎骑军,朗朗男儿绝尘而去,一路奔雷如虎啸龙吟气势傲伟,半道却遇山中雪崩,若走大道,战机必定延误,但若走小路,从兴岭穿出亦危险非常。

叶修令军中先锋将令旗组为五色旗,十人一组,潜行而过,一夜之间,竟已无声无息陈兵城外,打了敌人一个出其不意。

但此战代价亦惨烈,正面遭遇,还是攻城战,某些兵器上的不足之处即刻显露出来,也正是此役让叶修痛下决心延请郭明宇入军。

叶修与敌将正面抗衡,斩了对方将领,也伤得不轻。为速归,虎骑军再穿兴岭而回。本以为大雪化消应无碍,归程却出了问题。

叶修这一辈人所修的些许玄门技法,并非从无化生,而是讲顺天时而动,悟天道循环,才能得无上妙法。而叶修的战矛却邪正是用因缘而得的远古兽骨所制,锻造之后,坚硬堪比金刚,之后更以玄门秘法用血洗炼,方能化为己用,更与使用者命魂相连。

但万物有灵:若主强,可压制物灵;若主伤,物灵或许不受掌控。可叹兴岭中不知何时何人曾埋藏与却邪同源的兽骨,从旁而过时却邪突然迸射红光与之呼应。这是却邪第一次出现召唤之外的感应,融碎了周遭雪崖。

虎骑军临危极有决断,整队迅速重出倾雪之处。但等到全员冲到安全地带,回头一看,得,把将军给丢了……

雪坡倾倒一瞬,叶修却邪再出,得以让虎骑军顺利脱出,他和离得最近的兵士却被裹挟着冲了下去。再睁眼时,叶修发现自己倒在一片雪原上,甲胄寒凉,浑身上下也没什么热气儿了,唯有胸口能摸到一手温热的血。更无奈的是,身旁还躺着个小娃娃。这娃子姓邱,是虎骑军里年龄最小的兵士了。

叶修勉强坐起身,把小娃娃揽在怀里,感觉他也在迅速失温。

失去方向又失去马匹,唯一在身旁的战友重伤昏迷。雪原里无处可去,却又不能停在原地等死,斗神一叹气,这下倒好,连兵器都收不回去了。叶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把小朋友背了起来,一手拖着却邪,一手托着那小娃娃不至于滚落,判断了大概方向,在雪原上深一脚浅一脚的缓行而去。

这片地域是如此大而空茫,有风吹起一片片回旋的雪,起落后是远方无雁也无山的碧空。没多久,小娃娃醒了,叶修紧紧箍着他,跟他聊天说话,怕得就是一念昏沉,再也不醒转。

叶修掂了掂这个娃娃兵,通身也没有几斤重,便笑着逗他,吃没吃过鱼翅呀?小兵头都耷拉了,没有,峰哥吃过,说是跟粉丝差不多。

叶修摇摇头,钟鸣鼎食嘛,本就未必比清粥小菜更好吃些。又怜他年纪小,问他军中伙食如何,是否能与同僚相处和睦,小兵都一一答了。

最后问他,家乡何在?小兵沉吟许久,嗫嗫嚅嚅说,北地就是我的家乡。叶修十年在外,饱尝世态,心知离乱之中,多有无数苦楚,自己这么问一定是牵引他的伤心事了,便再不言语,安抚性地把他又往上托了托。

本是性命危急的时候,叶修却不由自主回想旧事。他和韩文清少时便心意相通,可兵势太微颓,两人都一心扑在公务间,在北地共同抗敌已是难得的并肩岁月。不过或许在雄图霸业里,才能这般烈酒共歌,剖胆倾心。

叶修回想那一晚,军中大胜回转,便架起篝火,烹羊宰牛,将烈酒分与兵士。席间有人敲甲做歌,带着家国之思,更有不知明日身在何处的喟叹。

韩文清慨然拔剑,沉雄豪迈,银光间散落飒飒风声。叶修遥遥向他举一举酒杯,觉得此人当真不负“大漠孤烟”之名。

大约走了一日有余,终于与闻讯赶来兴岭驰援的韩文清重逢。虽然获救,但毕竟耽误了整整一日,受寒导致伤好得慢不说,那日却邪莫名失控后,胸中总有一股郁气压着,还夹了薄霜冰碴。自此一到雪冷风寒之日,就难以避免地勾连一番,如之奈何。

 

韩文清在辽东道待满三年后,战事也渐趋稳定了,本无两名大将同镇一方的道理,御令一下,韩文清便要往南方轮换。临出北地,与叶修一同上了提破高林。

那是一处古战场遗存,在辽东道战场牺牲的将士多收埋于此。一个个坟包无序地排列在荒原上,有碑的,无碑的。放眼望去衰草连天,期间却夹杂几朵杜鹃,是本地不应有的映山红,大概是男儿在世,壮烈一生而泼洒出的热血,方能染成这样的红色吧。

这是难得静默又平静的时刻,青天白日下有一声嘹亮的鹤鸣。

韩文清和叶修齐齐望向对方的眼睛,都有昭朗的磊落:若此生最想留下什么,便是有情人生,多情世界。

——那是他们在北地共同度过的最后一个冬天。

 

章三旧雪

 

叶修有时候痛恨自己洞若观火的敏锐,与陶党所派人马又周旋了一天,伤势已经渐压不住,四肢百骸都叫嚣着痛楚,丝丝缕缕犹如寸磔。白云中无天险可借可退,唯有浓雾风雪可做遮掩,但你追我跑的游戏玩儿了太多天,终有狭路相逢之日。

游目四顾都是满满当当的兵马,叶修勾了勾嘴角:“崔立,陶轩给了你多长时间?”当此大乱,他既不惆怅,也不悲愤,生死且摆在一边,最挂怀的便是守地战事,余者,也只剩一场大笑了。

崔立将刀势缓下,皱皱眉:“叶帅已经走了这么久,但可知走再久,也破不了这半程风雪。”

叶修扬眉一笑:“我有何惧?”

虽然陶党突然出手,叶修也并不是没做丝毫准备:韩文清近日将上京述职,接密令之后,曾与他筹谋一二,一朝失去踪迹,怎可不生疑;而中军裨将刘皓已有异动,心知他与陶党同气连枝,也早预留守备案,交予左营先锋大将。

于私,生死皆有可托付之人;于公,天下终有四海清平之日,北地战事更重要的是牵制,是守疆而不是拓土,飞鸟尽良弓藏是早想过的终局,又何须世事再翻覆手中。

刀山血路,吾往矣便是。

 

叶修抬头远望,此地确是观景佳处,被人用术法将雾气散尽,越发显得清渺高远,不似尘寰。

未料隐匿多时的陶轩从人群里排众而出,沉默了半晌,扔了壶酒给他。

叶修不善饮,却也并非一丝酒量都无,此时更不推辞,挑挑眉问对方:“解药?”

陶轩紧紧盯着他,许久之后终于掠过一丝复杂:“你倒乖觉。”

叶修不置可否,仰头灌下,冷酒凉了肺腑,毒药却冻不了心肠:“陶公亲自来送我,看来是连环布局,京里已安排妥当了。”

陶轩知他明嘲暗讽,自己几年筹谋,近来动作犹大,怕是根本瞒不过这位叶帅耳目。只不过兵贵神速,叶修纵使能察觉自己的动作,奈何身系之事太多,也让他无暇应对自己。

陶轩自忖这一局从开始自己就立于不败之地。而面前的这个人,少年时也曾肝胆相照,但后来奇异地走向殊途,理想和赤诚,都已散作虚无。若不能成为自己可用的利剑,便当折之。

他听到自己用冷硬的声音说:“嘉世军,有邪门术法流传,能搬山动地,是不是真?你为追求力量,将却邪融了魔血,以至于兴岭一战地崩山摧,我大荣兵士折损,是不是真?”

那酒名秋水,占尽天下凄清风流。而饮酒之人,仿佛只为求一场薄醉。

叶修将最后一口饮尽,笑意隐隐,面上写着了然:“说什么废话,战吧!”

看着到末路都不肯认输的人,陶轩莫名一股怒气直冲头顶:“给你解药,便是让你有公平一战的机会。”

叶修暗笑,都到这种撕破脸的时候,还要打肿脸充胖子,也不跟他再费唇舌分辩,那些少时曾挽住的火焰,如今都已散作漫天大雪。

却邪舞起,宛如远古巨鸟振翅,震开往来刀光。强弩之末,仍是所向披靡。叶修知道不能缠战,欲抽刀断水,扫荡重重幽壑,却不意陶轩带来了一名年轻高手,身形如豹,速度极快,使一把长枪,几招便有气度显露。

叶修抹了一把满脸血汗,心下隐感难离此地了。

 

可世事总奇绝,英雄救英雄这种桥段,从来不会缺席可流传下去的话本。

叶修的语气依然平静,好似事不关己:“你不该来。”

韩文清理都不理他,站在那儿就是万丈的一座高山,面色冷凝地望着始作俑者和一干党羽。

崔立一捏刀背暴喝:“韩文清!你身为一方守将,少趟这道浑水。”

韩文清半旬前与叶修商议后,无一日不想着此事。接到云都探子回报时,他已在来京路上,当时心下一沉,交待副手按既定行程,自行往京城而去,以免打草惊蛇。自己紧赶慢赶,简直不敢细想,危急一瞬,却只听四个字魔音灌耳:“你不该来”。

当下韩文清怒气更炽,一掌拍出有气吞山河的威势,竟无人敢直撄其锋。

叶修在昏过去的前一刻还在想:“老韩这一身气派,可真消暑。”

 

韩文清摸着叶修越来越轻的脉搏,心都要沉到海里了。陶轩给叶修所下之毒,名为裂魂,其意便在剥离却邪与他的关联,那壶酒不过暂时压制毒性,酒劲儿一过,就是更猛烈的反扑。

兴岭战役之后,韩文清曾为他护法,为得便是叶秋重新炼化此器。火如流光,以命与此物相连,如今解之,无异于真正裂魂。

除此之外,身上的伤也不能不裹,任凭鲜血奔流。带着一个重伤号跑路,确实不太方便。韩文清心下计定,带叶修且战且回到山神庙。

韩文清想找伤药,将叶修的乾坤袋一抖,里面乱七八糟的掉落出无数东西,甚至还有沐橙幼时曾玩过的小竹车,小蜻蜓。伤药早就不知是何时遗留,都不知还能不能用了。

还有一张酿酒方子——

韩叶二人相识于少年时,那时天下尚安,所以总在帝京啸聚三五好友,于夕阳楼共饮。

夕阳楼是帝京最大的酒楼,建于沧水之畔,内藏名酿两种:一名“惊蓬”,一名“别雁”。“惊蓬”更烈,宛如大漠孤烟;“别雁”更柔,恰似烟雨江南。后来二人北上抗敌,这滋味再难品尝。叶修知晓韩文清的喜好,便千方百计向夕阳楼老板讨来,只为给韩文清在北地酿一次“惊蓬”。

恍惚间仿佛还是昔日,少年朗笑掀帘而入,我酿了你最爱喝的酒,是不是够义气。

 

窗户上仅余一点残破遮挡。雪光映着月光,便如万古长夜。

韩文清怎么暖,也暖不过来怀里的人,他收紧怀抱,犹如捧着冰雪。

这山神庙曾是两人同游时暂留之地,墙壁上还留着旧日痕迹:十一月初五,雪晴,兴尽方离。叶修当时用木炭条随手刻画。如今关照自身,男儿意气,却在辗转中消磨如斯。

可人生一场大梦,确实俯仰无愧就好。在下一波攻势到来之前,他要带叶修离开此地,找到真正能医治他的解药;更要寻隙脱身,与京中副手联系;而怀中人时刻牵挂的北地,虎骑军正时刻戒备,也不能出半点差池。

千头万绪,万般难行,韩文清心里却好似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
韩文清想,他们所求不少,求天下安定,求万世清平——而此刻不过眼前人。

韩文清紧了紧手臂,那我也求个片刻安宁。

 

-Fin-

31 Mar 2018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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