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要天空不死,我就永远是一个观星者
 
 

[韩叶]海桴

*本文时间段里的叶秋,尚未改回本名,因此还沿用叶秋,不是弟弟www

*背景架空,所以史料和细节都是全胡诌的,慎入www

*作为一个相声演员,我只想温情文艺的逗比着

*妖都O做个小无料玩玩儿,封面在最下面,嗯><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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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一呼渡

 

这次进京述职,韩文清轻骑前来,并未带一兵一卒跟从。

马是战马,通体乌黑,极为神骏,与他风里来雨里去多少年,配合默契,亦曾救他于险境。韩文清对这马爱惜非常,但到了环翠山,就要改换水路了,怎么带着它一起上船,成了个大问题。

环翠山是近京名胜,临沧水之南,绝壁凌空,扼据帝京咽喉,水流激荡不休,是一道天然军事屏障。越过此处是沧水难得的平静水域,曰迷津渡。然水虽平静,却九曲十弯,易迷失方向,寻常人大多会在这地方找个渔夫或者艄公指指路。过了此处就没什么险阻了,顺流西行,就是帝京。

这一带的艄公和别处不同,技术不佳水性不好您就别在这儿混了,两三天小命就休矣。船也不像一般渡江用的一苇小舟,那是才子佳人搞情调用的,除非您练了绝世轻功,否则也只有水鬼这一条路可走。

环翠山一带的船是改良沙船,平底方头,吃水不深,因此即使航道很浅也不妨碍航行。一般沙船都大,这里的船只却相对袖珍,干舷低,用大梁拱,也方便排浪。

韩文清带着马,只能等这种船。茫阔水域,淡淡晨雾弥散开来,只见帆影不见靠岸,韩文清也不急,初夏嘛,天气尚好,拍拍衣服找块石头在岸边坐了,凝神运气静心。

为将者,最不缺的就是沉稳。可这一等就是小半日,才有一条船悠悠过来。船头坐着一人,衣衫白得晃眼,抱着把剑带着个斗笠,没形没状的。

韩文清目力极佳,隔了老远就瞧见了,船离岸越近,嘴边冷笑噙得越深。

待船靠了岸,韩文清淡淡开口:“不当将军,改当渔夫了?”

那白衣人一掀斗笠:“我这是行善事,来渡迷津之人。”

韩文清也不矫情,带着马直接上船,安置妥当后站上船头,和那人一起装文艺吹风。沙船比往常船只大了些,但在急浪之下仍是轻舟,且过了环翠山,水势已缓,艄公水路娴熟,弯道借风行得飞快,和在北方旷野策马有几分相似。韩文清不说,心下却微微有点快意,掂量了一下,复又开口:“叶秋,你到底干嘛来了?”

叶秋笑嘻嘻地看他:“接你进城用饭啊!”

韩文清:“……”

 

叶秋也是进京为述职而来。大荣的武官在边疆三年一轮换,今年又到了换防时期,来中央向领导念叨下这三年的工作,再领了新任务,就可以走马上任去了。

可事实上远没这么轻松,韩文清心下隐隐担心。因为时值永宁六年,帝京很不平静。从大旱一事起,桩桩件件都和叶秋脱不了干系。

——这有点复杂了,得慢慢掰扯。

看官说了,叶秋不是雷公,也不管行云布雨,旱情跟他能扯上啥啊。比如从全球气候来看,帝京是温带季风气候,春季升温快,降水主要依靠季风带来的水汽,可太平洋季风今年春季不影响这块儿,所以蒸发量大于降水量了。又或者寒流经过北方的时候,势头比较强,南方暖气流北上的时候,势头又比较弱,万一赶巧又走岔了,雨就更下不了了,所以国土大面积干旱。叶秋就算手眼通天,也管不了这个啊。

他是管不了这个,可您也甭说下去了,千年前的古人他不懂这个,干旱缺水是这片土地上几千年都解决不了的问题,到了现在都需要用科技手段进行资源化调配。但那时候只有一个解释,皇帝没学好,肯定是奢靡了要修宫殿了,要么是近女色了,多纳了两个妃子窝藏后宫里没让谁瞅见。解决办法有二,下罪己诏,或祭天祈雨。

这两件事皇帝都干了,非常虔诚,但是对于旱情缓解毫无助益。不是自己的原因,那说不定是旁人的原因?有人提醒皇帝,您说,是不是去年端午时的事儿……

去年端午……皇帝眯着眼睛想,就想起来了。

 

帝都在地理方位上偏西,东侧还有一陪都名东京,别号很雅致,叫云都。云都临海,能见到蜃景。每每有云气凝现成亭台楼阁,行走车马,犹如天悬街市。老百姓看着新鲜,一出现就齐齐搬着马扎去围观。

有一阵儿皇帝在云都消暑,一班文武也跟着去了。皇帝下令要建新殿,殿如楼船,不过建在陆上,不能离港,然而其势若飞,因名海桴。钦天监不在首都也得照常工作,只能天天蹲点,利用一切现有资源,白天看海市,晚上看星星。不知那天是钦天监眼花,还是疲劳过度,在海市异景中看到了了不得的东西。

海桴一夕而成,冲天而起,景象繁华,花团锦簇场面和谐,一派煌煌天威。但是有一人身披盔甲,骑着战马,往来奔突其间,扔下火把就跑,殿阁大火弥散,美梦轰然崩塌。

——这显然是大凶之兆。

 

今天我们再看,这玩意儿不过就是海市蜃楼,是因光的折射和全反射而形成的自然现象。蜃景只是光学幻景,不能预见未来——比如有人未来会违法乱纪捋皇帝虎须。明眼人一看就是酒后胡编乱造或发梦胡说八道。

可钦天监吓坏了,说我上有老下有小见不得这个啊我,当天就去夜市喝酒压惊,酒后就吐了真言,说我啊,我看清那人的脸了。

风起于青苹之末。流言都是这么传开的,久而久之,当天就不止钦天监一个人看到异象了,仿佛个个登临其地,传者皆言之凿凿。

流言说,烧海桴的人,眉目像是斗神。

那时候叶秋在民间的声望正在巅峰,都说没有他,就没有今天的盛世江山。北上抗敌、南下平乱、调理军制,帝国最核心的军事活动都和他有关,路边的三岁孩儿都能夸赞几分。说眉目像是斗神,那就是一石激起千层浪。本朝功臣,镇边将军,中流砥柱一样的人——他要反?

皇帝自然还是英明的,说民间传言而已,多半无稽,不足为信,更不能以这种罪名构陷臣子,天下要看笑话的。

有人进言说,那钦天监的话呢。

皇帝一笑。

这一笑是帝王之术,是心思深沉——我这么体恤功臣,怎么会干鸟尽弓藏的事儿?底下捧场的人三呼万岁,齐颂圣上仁德。

但这也等于变相的宣告:等时机到了我慢慢弄死你!就是你,跑不了……

可见“被”谋反从来少不了捕风捉影,却一害一个准儿。只因功高盖主,从来不是好事儿,能碰上杯酒释兵权,说不定还是种幸运。

 

彼时嘉世军正驻守辽东道,叶秋天天抱着却邪在城楼上饱喝北风看边塞孤月。等消息传到,已经离奇得不能更离奇了:比如他从海中破浪而出,烧了皇帝还没建起来的宫殿;骑的不是战马,是不知名的凶兽;手拿的不是惯用的神兵战矛,而是雕满骷髅的战斧,满脸鲜血见人就砍,神智失常如杀神降临。

叶秋听了这些只一笑,神色平静,说三头六臂凶神恶煞,向来都是民间喜欢的故事话本,百姓闲谈莫论,不能当真。

陶轩在一旁深深地看了他几眼,这事能传起来,是因为有心之人在远处推波助澜,叶秋不会不懂。这有心人亲自把消息带到,就是为了看他的反应,争取能再下一味猛药,抓住机会往死里摁,方不浪费勉力铺起来的排场。

可他居然没什么反应。

陶轩这时已经不做他的监军了,这次是带着皇帝的旨意来酬军,且两人还没正式闹翻,自然要说几句场面话,把袖子一甩,儒雅地拱拱手,将军洪量,朝廷之福。叶秋没认真搭理他,摆摆手上校场了。

只留陶轩看着他的背影咬牙。

 

陶轩最初的人生理想是从商,做个小本买卖,拨弄下算盘珠子,连当上大商贾这种富贵梦都没做过。他与叶秋相识于微末,后来按父亲意愿走了科考的路子。外放时转了武职恰好做了叶秋的监军,管钱管粮确实尽职尽责,几年以后调回中央进了三司管盐铁,打着国家的算盘,也算实现了最初的梦想。可在边关磨砺一番之后,陶轩就有登临高阁的意愿了,命运的剧本也仿佛由他自己执笔,飞快从普通京官升为三司使,再一跃而成宰执。

这时候陶轩对自己的定位就不是金算盘了,而是握剑之手,且握的是天子之剑——上决浮云,下绝地纪,匡诸侯,服天下——听起来就志向远大,虽然话说起来很是僭越,也拦不住人家想想。而这利刃若要实体化,他心里只有一个人选,就是叶秋。

今上年纪渐老,且无甚才能,临朝多年,并没有干出什么实事儿。而叶秋则不同,相比于一个年老而昏庸的帝王,他年轻、容貌英朗,军功赫赫,做到了一个非开国武将能做到的一切,再往上就要封王了。而异姓封王,并不是什么好事,除非太爱权或是胆儿太肥,谁都不喜欢这块烫手山芋。

这样一个人,在民间能掀起多大的呼声,恐怕连他自己都预料不到。陶轩有心拱他上位自己做周公,他竟不愿意。

永宁五将,史以叶、韩、王、黄、周并称,陶轩有幸捞到一个,那人却不识抬举。他从此便知道,叶秋不会也不可能被自己所掌控,久而久之,就成了一块心病。

而那几年叶秋忙着在边境和外族打仗,又失了得意的副将,无暇理会陶轩这将反不反的念头,只能眼睁睁看他根基渐稳,在帝京做大。陶轩是根刺,扎着肉疼却不会死人,可要彻底拔除,一时又找不到称手的工具。叶秋叹了又叹,也只能先作罢。

说到底这是两人价值观不同,三观彻底不合,因此只能对掐,至死方休。

 

永宁六年,叶秋的麻烦事不止这两件。不知是否跟陶轩的私下活动有关,另有言官弹劾叶秋私募军饷。这是大罪了,军饷不等中央调拨,自己发放?这么大的恩德,士兵只会谢给自己一口饭的人,不会敬谢皇帝。

但这其实是战争时期的临时措施,说是私募军饷,却并没有强征民财,而是开垦荒田,自给自足。北地物资匮乏,战时惟艰,兵士吃不饱饭,怎么打仗?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儿,现在成了他聚敛私吞的证据。

还有人弹劾他豢养私兵。这更是无稽之谈:虎骑军是嘉世乃至全国军队里都数得上名号的一队尖兵,不吝是囤在边境威慑敌国的底牌,一向是国家财产,怎么就成了他个人私有了?但没法一条条辩驳,远在千里之外,总不能跟那些言官隔空吵架吧。

 

韩文清最是沉着霸气之人,天塌下来顶着就是了,可在边关听了这些事,也隐隐地要烧着了。都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,现在箭都悬在明处,就等着万箭齐发把叶秋钉个结实。若是这事摊到他身上,自有更从容的方法。但叶秋是叶秋,有他不能避开的理由,几件事不分青红皂白一叠加,那人纵是钢筋铁骨也扛不起。韩文清正待细问,正主儿却带着浑不在意的表情吹着江风,舒服地伸了个懒腰,侧头看他,老韩别看啦,咱们到啦。

 

不远处夕阳斜照,城墙高耸碧意深远,正是帝京。

 

章二观潮

 

话本里讲人与人的初遇,都要身处奇情异景,或是营造点如梦似幻的氛围。所以韩文清与叶秋初见,也在沧水边上。

那时韩文清不过十八岁,韩父教导儿子严格也开明,给了盘缠,让他出门游历见见世面。年轻人嘛,总是要行万里路后,方才能明志向,知荣辱。

韩文清干脆爽快,直接拍马就上了京城。

到了帝京安顿自己自不在话下。第三日出门,恰逢天青有雨,而清秋桂子的气味儿也幽微的在空气里浮动。韩文清骑着马踏在巷道的每一块青石板上,哒哒作响。有两个小童跌跌撞撞的从巷口冲出来,他引着缰绳偏了马头,顺势跳了下来。

远望江心烟水两茫,已看不清对岸的景色,唯有雨水滴落在江面上,溅起一层层水浪。山峦被打湿了,街巷也被打湿了,周遭是湮没一切的静。

这景色自是与家乡全然不同,但未来的霸图主帅此时还年轻,尚有闲情俯览山河。等到诸多将星纷纷登上历史舞台,狼烟遮遍江山,无数人的性命扛在自己肩头,此番种种便通通化为前尘,久远之后才会拿出来再度品赏。

 

不远处有一渡口,有人身披蓑衣,甩杆钓鱼。

韩文清想,这人有点奇怪。雨势不小,点点水花落到江中,很难看清浮漂,这能钓着吗……

马蹄有声,钓鱼人回头一望,眉目竟是少年模样——明睿英朗,却又带一点潇洒和懒洋洋。如此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,在他身上竟然没有冲突的地方。

看韩文清因骑马而来没有遮挡,衣衫上像笼了一层薄雾,少年一笑:“不找地儿避避雨吗?”

 

两人便一起上路——结交之前还要仔细打听,不是这个年纪会干的事儿,且事实上那少年还真不是装姜太公,收杆后看看收成,鱼篓里满满当当。

等寻得一方僻静场所避雨,雨已经停了。少年也不在意,拿出随身的小刀,利落的把鱼料理了。找了干树枝堆起架子,直接就烤了起来,做法简单却脂香四溢,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。少年烤好一条便即分食,韩文清也不推辞,两人吃了个痛快。

吃饱喝足,总得说点什么吧。这时节正值一年一度的大潮,帝京里来了不少特意来观潮的游人。

由此推断,少年开口问:“你来观潮?”

韩文清回道:“目的之一。”

那少年收了用具,回头冲他一笑,带点少年人的明朗朝气,道是目标一致,不如同往。两人互换了名姓,约定明日夕阳楼,不见不散。

由此可见,缘分一事,不由得人不信。这么轻松就搭上了线,两位主人公也始料不及。

万事开头难,世人泛酸的时候总爱念叨,大千世界芸芸众生,怎么就遇见你了呢?有缘千里来相会,那可不就是为了遇见你么……

 

第二天依约来到夕阳楼,二人远远望着广厦高峻,回廊幽深,心下都暗暗赞叹。

夕阳楼是帝京最大的酒楼,建在沧水之畔,远眺可见环绕群山,濛濛烟水,景色极佳。主人好古,取前人诗句而得此名。有名酒两种,亦是改良古法酿成,往来游人莫不品尝,一名“惊蓬”,一名“别雁”。“惊蓬”是烈酒,入口辛辣,带杀伐之意,余味醇厚后劲十足,能喝上半坛就堪称好汉。“别雁”酒如其名,似有愁绪,酒带微微酸意,慢品之后又能回甘,酒色清亮澄如江水,再暗合酒名就风雅非常。

韩文清的酒量源自遗传,千杯不醉,因此点了“惊蓬”,尝了一口赞道:“好酒!”

叫叶秋的少年,杯子却动也没动。

交浅不宜言深,韩文清挑挑眉毛:“你不与我对饮?”这话说得有艺术,温和的顾全了对方的面子,又是在隐隐问他,你能不能喝啊?

叶秋不答,从容斟了两杯茶:“来,昨天鱼吃多了吧,解腻。”

韩文清:“……”

 

少年人熟识得快,又兼年龄相近,很快就发现彼此都对军事感兴趣,更是投了脾气。未及冠的小子论起天下事来,总是少几分讨教意味,隐隐有争锋之意。但这锋芒又是不带火药味儿的,而是棋逢对手,人生大幸。

韩文清押了口酒正待再说,叶秋神色一动,外面江潮已至。

酒楼里是有助兴乐姬的,一听潮来,也十分上道,敛了娇羞之色,一拍琵琶,风云陡转,隐然翻出金戈之声。

叶秋拍手赞一声好,余音便被潮声隐没了。这声好既是赞乐姬技艺精湛,又是赞时机巧妙,乐声再晚一刻,就全然被潮声盖过,没什么意趣了。

这时节观潮者众多,而夕阳楼视野仍佳。

远处潮头推拥,呼啸而来,声如雷霆。潮峰不断,如万马奔腾,高耸时似要随时扑上岸来,引得酒客一阵惊呼。再顺势远望,咆哮而去的潮水会撞在一道拦河丁坝上,再翻卷回头,如雄狮怒吼。

不亲眼所见,不能信其气魄雄伟波澜壮阔。韩文清纵是见过海浪翻涌,也被眼前景激荡地心潮澎湃。

这就是少年人了,走马江湖,景色壮阔,刚认识的人,因为磊落潇洒,就可认作朋友。韩文清想,这和在家乡读书演武完全不一样,有想登高一呼,临风抒志的豪情。

 

两人兴致都好,就接茬往郊外闲逛,也没目的地,信马由缰便是。

不多时走到一山坳,叶秋笑说,走到此处了,还是去打个招呼比较好。

据叶秋介绍,山坳里住了个铁匠姓郭,虽然就是乡野村夫,却有难得的好手艺,不少外乡人都来找他做兵器。而铁匠住的地方也奇怪,门口有棵树——其实叫树都有些勉强了,枝条密匝纷乱,树桩纹络诡异,一面粗糙,一面细腻,而树干则有空洞,内里一部分已经腐朽了。就这么一棵树,残却不死。认识的人都知道,这就是郭铁匠的招牌了。

 

铁匠铺设在树后转角,与其说是铺子,不如说是个棚子,立了四方柱子,盖上茅草屋顶,四周敞亮透风,工具就散放在四周。

走进去的时候,郭铁匠正和徒弟打铁,郭铁匠拿大锤,徒弟拿小锤,叮咣叮咣敲得火热。叶秋也不招呼,一撩衣襟找地儿坐下了,白衣服登时蹭得灰扑扑的。

韩文清在旁边看了半天,忍着没说。

叶秋问:“什么价啊?”

铁匠抬起头看他一眼:“小锤四十,大锤八十。”

这不是说铁匠走错片场了,而是叶秋问得太不着调了。要什么东西,多大的尺寸,要求一概没有,张嘴就问价,铁匠也只能跟他胡咧咧了……

叶秋不乐意:“怎么做生意的这是?主顾上门也不招呼,茶呢?”

郭铁匠夹着烧红的铁块哗啦转过身来:“只有淬火的黄泥水,喝不喝?”

韩文清一凛,握了握拳头,完全没明白这俩人唱得哪一出。暗地里寻思,这两人相识?叶秋是和这人有仇,叫我帮忙来了?

而叶秋不慌不忙,负手望天,顺便摇摇从夕阳楼带出来的酒。

铁匠也沉得住气,把铁块放进冷水缸里淬火,慢慢说道:“叶秋,你就是来挡我生意的吧。”

叶秋回头冲铁匠乐:“哪能,还钱啊老郭,上次的酒钱你还没给我呢。”

郭铁匠往外轰人:“去去去,你白借了我那么多次地盘,我还没找你算账呢。哎酒放下,你走就行……”

叶秋沉沉一叹,对故友如此,世风日下啊,也不多言,痛快地拉着韩文清走了。

整这么一出,其实就为了给老朋友送个酒,而送酒送得一惊一乍的,俩人也都够没溜儿的……

 

但史书里不能这么写,因为在后来不同版本的传说中,郭铁匠都是以如下姿态出现的:

铁匠姓郭,善制兵器,天下神兵有几把和他脱不了干系,然而留给自己的却是把普普通通的镰刀。

有人问,铁匠,你又不下地,给自己做把镰刀干什么。

郭铁匠也是妙人,说我虽善制兵器,却不愿生灵涂炭。做这把镰刀是为了提醒自己,以何为本。

几年后这把镰刀被一姓田的年轻人寻去,改为战镰,也成了令人生畏的神兵。

那人又去问,郭铁匠再答更妙:时过境迁,以战止战。

——这太高大上了,但我们的故事里,只讲别人不知道的事儿。郭铁匠有他自己的传奇,这是后话了,不提。

 

总之两个少年惺惺相惜,同游得十分畅快,除了最后那一段小插曲整得韩文清莫名其妙,相逢意气为君……不管饮了没饮,都已兴尽而归。

这其实可以算作结局,却不巧只是他们人生大戏的开端。此后十余年,天下兴亡各种人事纵横交错的上演,他们也成了执牛耳弄浪潮之人。

世人总传二人互相看不顺眼,因其军功匹敌,治下又皆有一支铁军。待到嘉世内乱分崩离析,世人又都说韩将军将要一枝独秀,应该开心得很。

天下人皆如此,可惜天下人不是韩文清。

时光纷沓而过,满面风霜已无法濯清。但他们仍然不是相对而立的镜面,而是从开始就是一样的人,隔着漫漫天涯并肩同行。

 

多年后韩文清细细回想,这场初遇漫长而有趣,以至于隔了荒荒岁月,也依然有滋有味儿。

那时候他俩已双双卸了军职,也不住朝廷赐下的府邸,跑到一个小村子里过起了逍遥日子。两人气度斐然,一眼望去就不是寻常人,但架不住与人为善,给东家帮个忙西家接个短,杀鸡偏用牛刀,却没有半点不自在。久而久之就没人惧怕敬畏了,邻家阿婆像关心普通后生一样,做了好菜都不忘给他们端一碗。

夏日天长,韩文清就给村里的小孩儿刻小老虎,活灵活现惟妙惟肖。此时叶秋已经叫回叶修了,叶修抱了个西瓜拿进院来,开心的说要湃在井里。

晚上乡亲办村宴,乡里人最是淳朴,表达好感的方式又直接,频频劝酒。叶修推辞不过,只能一碗一碗的喝,三碗一过,直接仆倒。村里人吓着了,叶先生怎么了这是?不舒服,啊?二宝!快喊大夫去……

韩文清淡定地把人捞怀里抹了把脸,没事,他就是醉了。好么,原先就隐隐觉得他不会喝酒,却没想到这么不能喝。这酒是乡亲们自酿的,扎扎实实不掺水,跟北地边关的酒一样辣嗓子。这一碗得有一两,不知道他怎么勉力灌下去的。韩文清还想着要不要在招呼乡亲一声,叶修已经打上了小呼噜,满脸通红地睡过去了。韩大将军哭笑不得,只能把醉得七荤八素的人往肩上一扛,告辞回屋。

短短一段路,就想起了旧事。夕阳楼观潮,这人也是一杯接着一杯茶的喝,说良辰美景当有雅兴,不能让这杯中物败坏了。后来在军中庆功,也年年月月用各种理由搪塞了过去,今天轮守啦明日有要事不能贪杯啦。久而久之军中传言叶帅不喜喝酒,还博了个律己的美名。韩文清想着,嘴边就不自觉带了点笑意,这人大事严肃,日常却极喜欢在言语上逗趣儿,时常让人牙根痒痒。就这么一个人,怎么第一次见面就对他深信不疑了呢,且漫漫岁月里也从来没有怀疑过。

无关恩义情爱这些亲密的情感字眼,单说哥们交情,陶轩一开始与叶修的关系不可谓不亲近,也是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的情分,刀山火海里拼出来的情谊,同生共死那么多回,最后还是逃不开拔剑相向,生死相搏。

——可能是天生的信任罢。

他和他倾盖如故,他和他白头如新。

 

章三海桴

 

竭天下之财,以建海桴。宏大瑰丽,碧瓦凌空,恍然若临仙境矣。登其船,为人间世,绫罗锦绣,尝纳繁华之极盛,谓之曰“绮梦”;再登临,草木清氛,风过有竹,其名“幽梦”;及出,则见正殿,诸天辉映,星宿轮转,名“幻梦”。

——《阒然录•宫殿略》

 

韩文清和叶秋进城的时候,已是薄暮时分,灯火次第亮起。帝京景致绮丽,是红尘中一二等繁华之地,不是一般乡野可比。而人民的自愈能力亦是如此惊人,战时满目疮痍已完全不见踪影,唯见众生呢喃,香风细细。

临近端午,虽然不如上元中秋,街市上也是热闹的。两个武将,身着便服,带着一点与寻常百姓不太相谐的挺拔,裹挟在人声鼎沸里,一起奔赴一场热闹。人生百年,甘苦自担,就这么并肩走着,看百姓的笑容可亲,人世的鲜活绚烂,便觉得多年辛苦没有白费,在边关拼死拼活,不就是为了百姓能过舒坦日子么,两人对望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和释然。而这热烈中自有秩序在,气氛实在太好,凭空生出点旖旎的味道。

叶秋站在摊儿前,挑了一张面具,付过钱就立马带上,倒退着走路,冲韩文清扯淡。说起前朝有位公主,年少不知深浅,带着侍儿偷跑出宫来玩,没想到与玩伴中途走失。因是节日,不少人都带着面具应景。公主正是少女之时,心思细腻可也浅白,急着寻人却错揭了面具,没想到引出一段情缘。

叶秋悠悠叹两声,无论合不合礼法,夜市之上得遇良人,也是不同寻常之事。

这话其实挺正常,当此情此景雕栏如画,可不就少年情怀总是诗嘛。韩文清听了,却鬼使神差地揭了叶秋的面具。

两人同时一愣,又同时“咳”了一声转过头。叶秋摸了摸鼻子,感觉自己耳朵有点热,许是初夏太燥了,有火,于是闭了嘴,安安静静地跟韩文清并肩走着——有些事以后多半要说的,今天就不说了罢。

走到夕阳楼的时候,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,月色在檐角铺了一层银光,映照着尘世万物。两人看到招牌,心里都是一柔。

 

夕阳楼为重檐九脊顶,门首缚着彩楼欢门。入夜灯火荧煌,往来相照,不似人间。

座位还是当年观潮时的雅座,酒点的还是烈到极致的“惊蓬”。

两人已经多年没好好地在一起稍坐片刻了。自烽火燃遍中原,分离时间便远大于相聚。只有抵御北戎入侵之时,两人才一起并肩战斗过,平日只有书信聊以遣怀。而就这么一点点如飘萍的联系,说不定哪天也如断线风筝,再无踪迹。可叶秋还和他开玩笑,说老韩,咱俩私下通信,一旦被截胡了,就是了不得的罪名。

韩文清一声冷哼,那又怎样?

是,那又怎样,边关岁月长,只要还能共千里明月,知道彼此为该担负的责任奔走,也没有因为乱七八糟的理由死去,就是件幸运的事儿。

且再过一段时间又要忙起来了。秋天草枯马肥,正是游牧民族征战的好时机。边境探子来报,北狄境内厉兵秣马虎视眈眈,不能不小心。

 

其实按边防状况,本发展不到这一步。

叶秋在辽东道驻守的三年,正好赶上北狄实力强横,欲大举入侵之际。但嘉世军亦是精锐中的精锐,大小遭遇战打了不下百次,生生把北狄打得龟缩回境,只敢小规模骚扰。特殊时期,叶秋一并节制几州军事,是实际意义上的北方总帅。当年北狄经过他的防区,一律缓行潜行,不敢策马飞奔;而一场遭遇战之后若还得命在,必额手相庆。

国家的强大来源于内部的稳定,如果这时候朝野有变,恐怕不是社稷之福。大荣对于周边的威慑力,终究强硬在军事力量上。虽也能通过经济渠道扼其根基,但不是根治之道。大荣经过十年前的动乱,经济秩序刚刚恢复,如果骤然开战,同样经不起对耗。

这些状况,端坐在金銮宝殿上的那个人,真的不明白吗?

叶秋早韩文清一日到京,在朝堂上已经听言官们扯皮一轮了,且言官内部都还有分歧:张大人说李大人说得不对,叶秋不止私募军饷还强占民田;王大人说刘大人说得不对,叶秋提虎骑军说得是“麾下”不是“部曲”,说明那不是私兵。截止到这里,还是常规的朝堂对掐,互骂你傻的节奏。只是无论唱了红脸白脸,暴雨和着狂风,终究会吹落到同一个人的头上。

其实言官如何弹劾,叶秋并不在意。人不染风尘,风尘也自会染人。在这朝堂之上,天下事无非军政民财,个人得失不过是细枝末节。叶秋对此无一字辩驳,而是提出了一个说法,把整个朝堂炸成了一锅粥。

 

韩文清听得皱眉:“你到底说什么了?”

叶秋不正面作答:“老韩,觉得今日渡你那船如何?”

韩文清眉头皱得更紧:“沙船?叶秋,你想建水军?”

叶秋目光一沉:“已刻不容缓。”

从几年前两人观潮之处极目所望,已经能望见壮阔的宫室形状,有如一艘大船,却又牢牢钉在地上。工地灯火辉煌,昼夜不停。

若不是皇帝营建宫殿,叶秋一时半会儿恐怕还想不到增建水军的必要。但如果北方开战,新换防过去的将官便有不虞之忧,一旦失败仅靠天险,无法阻拦北狄铁蹄长驱直下。而沧水上若能建一支常备水军,帝国的整体防御就算堵上了一个缺口,增加了作战的机动性。想法无错,但此时此地由叶秋提出,无异于火上浇油——一个被弹劾的将军,还在军队建设上做文章,其心必有异,朝野上下都不能放过他。

而联系到最近嘉州复起的叛乱,最有可能的解决办法,不过是把一个“麻烦”扔进一个火坑里。

韩文清虎目一瞪:“他们待如何?”

“可能是到嘉州去当个团练使。”叶秋些微抬起头看他,笑里带着暖意,“老韩,再陪我去江边逛逛吧。”

 

旧时城垣,垂柳依依,只是少了两个少年江边打马而过。

韩文清把臂看他,声音平静:“叶秋。”

闭口不辨,是因为宗室甫安,不宜更造兵祸;催建水军,是因为陶党虎视眈眈,必要防之;出判嘉州,是因为事已如此,慨然领受。

韩文清都懂。这次出京换防,他或许也要再度北上,抵御外敌。只是韩文清天地男儿,做不得那些迟疑姿态,心里装着家国的人,不会问你何时启程有无对策,更不会说情态极险你避祸为上。

他只说,我等你回来。

叶秋眨了眨眼睛。

 

浮天沧海远,万里眼中明。帝都明月清辉不减,徐徐清风让人心生平静,全然看不出未来会有多少人为这沧桑变幻而生,有多少人会在历史长河中沉沦无尽。

此时距那场山河失色的惊变,尚有一年零五个月。

——不过待一切都泯灭,也还有风雨故人来。

-Fin-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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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篇小短文,写出来不过是想阐明自己对韩叶的认知。记得有人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像撕咬,我却觉得是不可多得的默契,和千帆过尽的从容。加诸于这个故事背景中,也仍是希望他们不纠结,不委屈,不用明言,在对抗中并肩而行,顺理成章,水到渠成。

如此而已,博诸君一笑。

妖都O会拜托朋友发发小无料,摊位号【Y8】

附录是《永宁纪事本末》,涉及到一点后面的小剧透,所以只放在本子里啦。

请了C酱给画插图www

天窗:http://doujin.bgm.tv/subject/37160

设计应该还会改改,先这样吧。

 

 不过这玩意儿有人要吗……理理我!

23 Jul 2014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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