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要天空不死,我就永远是一个观星者
 
 

[韩叶]纸房子

这里有个机智的代发君,本来想伪造一下画风,结果更机智的作者把前言写好了。代发君只好为大家附上无料《曲苑杂谈.beta》的本宣天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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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有病吃药,早吃早好,正经不能过三秒

*本文(将)有前因,(或许)有后续

*我是个含蓄温柔的好人,信一信

 

纸房子


无法按时到达目的地,也不是什么新鲜事。 

这并不是他们漫漫人生中最长的一次旅行。从中心区出发的时候,合成的夏日阳光催生的苜蓿和蔷薇迅速生长起来,散发出浓郁的气息,细碎的光从几何感极强的建筑物缝隙里播撒下来,照得广场上的猫慵懒地舔了舔爪子。这个时代的拟态造景已经非常逼真,不留心并不能感受到与自然环境的细微差别——城市依然是城市,旷野依然是旷野,尽管四季变化速度加快了不少,物候仍然分明。人们继续采用太阳历纪年,毕竟地球还是绕着那个庞然大物运转。

他们决定前往景色优美的边镇度假。摆渡车在途中能源意外耗尽,山体滑坡又掩埋了路基,让旅者只能步行前往,并在接近黄昏之时通过了终年冰雪覆盖的叹息峡谷[1]。

出谷时他们已经看不到任何一个同行者,山坳处刮着穿堂风。不过一会儿功夫,衣服上就沾了一层霜,叶修抖了抖帽子:“还是夏天呢。这里可真冷。”

韩文清瞥了他一眼,往上扯了扯他的帽子,又顺势向下一压。

叶修梗着脖子使劲挣扎:“老韩你幼稚不幼稚!”

韩文清放开那件可怜的衣服大步向前走,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唇角。

 

叶修和韩文清是上一个时代最后的冬眠者[2]。

旧时代人类年年观测格陵兰冰川,数据积累达几十年之久,却仍然被骤然降临的冰川期打击得猝不及防。加之冰川期通常都十分漫长,此次又比第四纪冰川期来得还要气势汹汹,让人类生存环境恶化得十分彻底。地球变得异常寒冷,生育率急剧减少,人口大幅度削减,生产生活尽皆停滞。社会舆论传播人类灭绝论,民众亦开始恐慌。

“火种计划”便在此时应运而生。

这是个精英计划,顾名思义,由政府遴选的优秀人士,将通过技术手段大幅度跨越时间,为人类保存下火种,在后世延续文明。

被选中者中的不少人宁愿随着大部分人类一起死去,也不想前往遥远的未来。

通过最后审核的“火种”,被送到极北之地冰封冬眠,但遗憾的是,由于资料的缺失和冬眠技术的不稳定,最后只有一少部分火种计划的执行者活了下来。

值得一提的是,在冬眠者被留在绝密地区等待唤醒时,另有几个民间组织自发踏上了世代飞船[3],从此成了茫茫宇宙中找不到回家灯盏的流浪孤儿。

“火种”在新时代被称为“越冬者”——他们跨越了一个文明时代,代表了人类曾有过的核爆速度发展时期,最值得追怀的黄金年代,以及食古不化、教条主义。

新时代生产力的发展让人们对部分固态行星进行了地球化改造,但重新醒来的“越冬者”,大部分都只愿意呆在已不是最佳居住地的地球。因为即使是拟态改造,也比其他星球来得亲切和熟悉。

叶修和韩文清在苏醒以后,已经找不到原先的组织建制,改为人类战略发展研究中心服务。高科技时代人类行为模式反而更简单化,约定俗成的各类事项也缺乏伸缩性和变通,他们就此提供侧写和咨询服务,提出的种种与旧时代更相近的思维方式和解决办法,都让人耳目一新。

身为“越冬者”特有的坚韧和干脆让他们在这个时代里大受欢迎。而军队出身,又在接受参加实验后被大幅度强化的体格,也让他们在新环境适应过程中显得游刃有余。

两人因此忙得脚不沾地,很久才凑出这点时间共同旅行。

 

边镇是青色调的,有河流穿镇而过。镇口指路牌下,有匹马打着响鼻,慢条斯理地蹬蹬腿儿,仿佛在迎宾。与中心区现代化风格不一样,这里还遗留了一些古风古貌,建筑看上去很有些年月,安静舒心。顺河向北,车流行人都渐渐稀少,路边有杂乱无章却开得真实的花草。

——这是个生机满满的地方。

他们来之前就预订了边镇旷野的一家民宿。那里的房屋紧密地排列在一起,彰显着这年月难得一见的富足。从旅店的窗口向外望去,能看到本地最负盛名的绿色原野。

二人脚程颇快,到达登记时太阳还没落山,却被告知因为有人预付,房间被占满了。

“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?”叶修啧了一声,却也无奈。

比起商量晚上住在哪儿,两人决定先喂饱饥肠辘辘的自己,大不了幕天席地。

边镇旅游业之发达体现在,拉客的人对每一个到访者都热情如火。

每个人都激情四射地宣扬自家的酒馆不仅供应饭食,还提供住宿。三餐合理,膳食均衡,用的食材都是边镇旷野产出的新鲜货而不是让人味同嚼蜡的代餐,平价出售十分良心。只因这个时代越冬者多有担任一个吃香的职业:美食鉴赏家。人们相信,越冬者虽然相对古板,却有着古人的智慧和不一样的生命体验。因此,只有他们这些尝过新鲜农作物的舌头,才能在如今满世界的合成纤维和合成蛋白里尝出好坏优良。商家生怕鉴赏家有什么不快,打个要命的二分降低评级。

他们最后踏进了一家热闹的小酒馆。从中心区出来时还是夏天,到达边镇早晚温差变大了。酒馆里壁炉已不合时宜地燃烧了起来,屋里却并不干燥。

小小的店面,生意好到出奇。人潮汹涌,摩肩擦踵。叶修好不容易挤到里面,旁边的小个子为了给他让路,一脚踏在挨着墙坐的金属大个子身上。

“马文先生!对……对不起!”小个子吓坏了,语无伦次地连声道歉,“我是说,踩到您只是个小概率事件,在某种意义上并不会发生,如果您再瘦一点,我可能就不会踩到您了……不不不我的意思是,我并非有意如此,我想,这就是生活吧……”小个子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。

金属大个子一直在壁炉边烤火,举着公元二十世纪初风格的啤酒杯,在小个子絮絮叨叨道歉的整个过程中都毫无反应。直到听到“生活”一词,它摇晃着金属的大脑袋,没有征兆地愤怒了起来:“Life? Don't talk to me about life!”手舞足蹈的仿佛要给小个子一拳,叶修适时一拦,大个子才又平静下来,电子音软了下去,摇摇摆摆地重新坐下喝酒:“是啊,这就是生活。”

叶修在一旁玩味地看着他。

小个子偷偷扯扯叶修的衣袖:“它有严重的抑郁症。”

叶修正要继续问,远处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笑声:“天呐,他在酒馆里点茶!哈哈哈哈!我可以笑上一整个太阳年!”

韩文清端着茶壶和吃食从人群里挤出来,面不改色地走到叶修身边。

叶修往里挪了挪,颇有兴致地冲着韩文清笑:“走到哪儿都无法低调啊,韩文清大大。”

韩文清喝着茶瞥了他一眼,仿佛做着最平常不过的一件事——事实上也正如此:“你爱喝茶,单子上有。”

叶修轻咳一声,确实无所谓,这是边镇,英雄不问出处——哪怕是会被中心区视为异端的“入侵者”。

小酒馆的茶如果只是寡淡,倒也还好。叶修吞了一口就默默咽下去了,那壶里漂浮着的,一看就是不知名的植物叶子,在茶素里浸泡调味再晒干烘焙。这种制作方法产出的茶叶,一放到热水里就分崩离析,简直能一口口喝出调料的味道。

马文说话了,坚硬的手臂侧撑着自己不堪重负的大脑袋:“先生们,从中心区来?”

叶修不置可否。

“可以过上美妙生活的好地方,阳光明媚,四季常新。”它赞叹地啜饮了一下啤酒,仿佛那是无可匹敌的绝世佳酿,“所以先生,出于人道主义原因提醒您,Don't panic。在这里,不要惊慌。”[4]

叶修挑了挑眉,做了个绅士的手势动作示意它继续说。

“您在挑眉,可别不信——不信任简直让我左半边的二极管都在发疼。”大脑袋耸了耸其实看不出来的肩膀,“哦,遇到任何事都不要惊慌,这里是边镇。”

酒足饭饱后老板把他们引入到住宿区域。那建筑极为奇特,独门独院,通体泛白,墙壁薄得像纸。形制的确是旧式,檐角美丽,最让人惊喜的是藏着一只剪尾燕。

叶修略微一滞。

韩文清也看到了那只剪尾燕,它正为到南方去越冬做着筹谋。

侍者恭谦微笑:“这是参照中心区几百年前的样子仿制的,希望二位还喜欢。”

“如果先生们另有置业需求,”他顿一顿,眼神里闪过一丝神秘,“一次购买,终生保修。”

黄昏的光线明媚流动,映衬着叶修的脸,泛着奇异而似曾相识的色泽。

“咱们就住这里。”

 

>>>

 

这光线与多年前那个下午殊无二致。

那是人类历史上最壮丽的日落之一:太阳照在冰封的江河湖海上,凝聚成了巨大的反射亮光。冰面在光线的作用下,呈现着由白至蓝的宽广渐变。有些不畏寒的鸟在冰面上自由翱翔。

与这种壮美相对的是在自然伟力下冻得瑟瑟发抖的人类。

人类刚经历了连续多天的极端天气,军事力量在此时起到了稳定乾坤的作用,救灾、安置让救援部队忙碌不已,叶修连作训服都没脱就走进了办公室。

 

“‘火种计划’?”叶修脸上带了几丝惊讶,“面向未来?派遣精英?”

“对,这是正在秘密甄选人员的最高级别行动。”冯宪君温和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无奈,他无意识地磕了磕钢笔,“你毫无争议地入围了。”

叶修向他立正,神情变得严肃起来:“我拒绝。”斗神的语气冷硬如坚冰,没有一丝破绽。

冯宪君脸上划过一瞬的讶异,仿佛从未想过叶修会拒绝得如此彻底。他扶了扶眼镜,尽量语气温和地同他讲道理:“你是最合适的人选——军事能力过硬,理论和技术都突出。综合评分下来你最高。而且这次不仅仅是派你一个人接受这项任务,你在军中多年,如果连你都不起带头作用,其他人会怎么看?”

叶修飞速消化着文件上的信息量,慢慢组织着语言:“我拒绝执行这项任务。”

冯宪君不解:“理由呢?”

“我不会抛下我的同伴,我的兵,我的家人,我守卫的这片山河,去往一个虚无缥缈的地方,”叶修一字一句地说,“作为一线战斗人员,我会战斗到最后一刻。”

冯宪君压抑着怒气:“‘火种计划’同样重要,我们需要的是精英,精英中的精英!”

“既然如此,各类专家人才可能更适合担当您所说的这个角色。”

冯宪君按着眉头:“别让我这么费心,叶修,你不是这么顽固不化的人。”

叶修平静地合上文件夹:“相比于耗费太多时间评估这项未可知计划,我更喜欢着眼于现在。”

一贯脾气好的冯宪君冲他发了火:“匹夫之勇!你留下来干什么啊?与天斗?战斗到最后一刻?执行别的任务就是退缩?怕死?不光荣?军人的无条件服从你学到哪儿去了?啊?”

金成义是冯宪君的老首长,这次情况危急,被请回来做顾问,从叶修进门时就坐在一旁抽烟,不发一言。听到冯宪君暴怒,他才起身安抚地按了按战友。作为地区的领导者,军中最早赏识提拔叶修的人,他说出的话颇有分量,叶修也不敢有丝毫轻慢。

“我问你,你的战斗对象是谁?”

“严寒、饥荒,一切不稳定因素,人群也需要安置和疏散。”

“这些只有你一个人在做吗?”

“并非如此,但人力资源严重不足。虽然目前秩序尚好,也能预想到在不久的未来,会出现反应不及时的状况。”

“叶修,我一向最欣赏的就是你的大局观。你的战略眼光应该已经清楚地告诉自己了,现在什么事,比你担忧的更重要?”

“我们需要的是心智坚定的人,无论未来遇到什么样的情况都不会迷失自我。”金成义的眼神平静而坚定,“你的任务是,告诉他们,你是谁。告诉他们,他们是谁。”

叶修猛地站起来,生硬地打断他:“首长,我认为即使在遥远的未来,人类也依然能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存活下去,而不是靠几个‘史前生物’来做什么指导!”

“你在怕什么?”金成义细细打量探究他,“斗神?最英勇的战士?你是在恐惧不能和人类一同死去吗?”

金成义的侧脸被阳光照耀着,轮廓笼着的金边让人有点恍惚:“年轻人,我们要留存的不止是文化。”

叶修望着窗外冰封的大地,喃喃接口:“是文明。”

他走出那间屋子,发现等候室里空无一人,为了防备他饿备下的饭菜也已经凉了,桌子上的鲜插花蔫了,显得垂头丧气。

他慢慢地走回去。脚下踏着的是水泥青砖,在遥远的未来,都可能再不存在。夕阳的颜色蜕变成了玫瑰金,如同颜料桶倒了一般,拼命泼洒向了远方山峦。漫射到此处,已经被建筑物遮挡住许多,却仍然如洪流般汹涌而来。

这是他熟悉的土地,哪怕将被皑皑白雪覆盖,也仍是他曾经无限钟爱的长河落日,绿水青山。

他想,哪怕是陪伴这个世界到最后一瞬呢?

 

军官住在基地分配的小院里,他和韩文清合住一栋,平时没人打扰,挺安静。

屋檐下有窝家燕,筑巢已久,年年归来。今年气候太寒冷,南方与北方一样,煌煌天地,全化成了白雪琉璃。家燕因此无法回到南方越冬,一窝新生的小燕子在低温下都冻僵了。那一日家燕无措地上下翻飞,发出阵阵悲鸣。

叶修站在屋檐下,冲它招招手。

家燕冲进叶修的手里,如同找到了栖息地,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。

叶修摸着家燕的羽毛:“你也觉得我应该去?”

形势严峻,刻不容缓,抛弃现有的一切前往未来也许……并不艰难。

他想,这并不难。

叶修回到屋里,靠着墙慢慢坐了下来。窗外暮色已经笼罩了大地。

 

韩文清的应对也未必比叶修好到哪儿去。

冯宪君直接把文件夹扔飞到了门口:“违抗命令,不听指挥!回去写检查!”

“你和叶修是商量好的吧!”冯宪君觉得不解恨,把杯子也顺手扔了出去,“你们了解这次任务的真正意义吗!”

门口的警卫员被玻璃脆响惊得一伸头。韩文清微一迟疑,仍然站起身来敬礼:“我先告辞。”他缓缓地走了出去,带上了办公室门,拍了拍被吓傻的小警卫员。

冯宪君气得直捂胸口:“他们一个两个,平时大事上最省心,这次怎么说好了一起犯浑?”

金成义把烟头直接在桌脚按灭了:“他们会想通的。”

冯宪君把文件拍得四散:“我的红木桌子!”

“这天可真冷啊。”金成义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,踢踢冯宪君的腿肚子,“哎我说,你珍藏的那些酒呢?”

 

韩文清回家的时候,家燕一反常态地飞下来亲昵地啄他手心。

韩文清摸摸家燕,把它送回窝里,旋即推门进屋:“怎么不开灯?”

叶修坐在黑暗里抽烟,只有指尖明明灭灭逸出点火星,含混地说:“灯太亮。”

韩文清没说什么,开了客厅灯往桌子上摆饭盒,从食堂新打回来的菜还热乎着,在供应不足的当下,看着颇美味。

叶修没精打彩地扒拉着碗里的菜叶子:“老冯说的那件事,你怎么看?”

作为技术兵里唯二能拿下全优的单兵个体,叶修毫不怀疑韩文清也同时被征召了。

韩文清神色不动:“去,或者不去。”

叶修被气得有点发笑:“那是去?还是不去?”

韩文清放下筷子:“一起。”

叶修很久才在晃眼的灯光下明白过来,这是一个承诺,也是一次邀请。

在过去、现在、未来的岁月里,一起面对尚未解决的谜题。

这世界太美,美到草木山川都充满诱惑,让人沉醉其间不能自已:成熟的豆荚,甘美的果实;瓦当辉映的天光,波光里荡漾的云影;喜笑颜开的孩子考试拿了第一名,抢了他糖果的小伙伴也笑得狡黠和开怀;繁华的街区,纵情欢乐的年轻人,隔了几个街区的流浪歌手盘算着今天拿了几枚硬币;有人纠结于一日三餐,有人想着环游世界,有人在等着下一个春天的降临。

这是在大地上,日复一日发生的事情。

在这个被冰雪覆盖的严冬,他们不想舍弃,必须舍弃。

和你一起。

 

韩文清从酒柜里拿出了酒。两人都没什么酒量,但总觉得应该完成一个仪式来铭记此时此刻。

他们在沉默中干杯、致意,彼此承诺并将信守终生。

——作为“火种”前往到未知之地,等待接受一切好奇的探寻或终无一人的冷寂。

和你一起。

叶修举起了酒杯:“到未来去。”

 

>>>

 

房屋墙壁像是新材料,如同上好的蛋壳,借着点点余辉透出些许光亮,打开室内照明,与自然光线融合相得益彰。

韩文清四处查看了一下,屈起手指敲了敲墙壁,回来用宣誓一般的严肃表情看着叶修。

叶修被他目光洗涤得再多也忍不住有点发毛:“你干啥?”

“我们得约法三章。” 韩文清认真地盯着他,“这房子像是纸糊的,你不能抽烟。”

“你能不能编个像样点的理由……好吧我不在屋里抽。”

两人对视三秒后叶修举手投降,从随身背包里找出一个马口铁罐子——苏沐橙跑遍各地搜集天然茶叶,时不时给叶修封上一罐。反正他从来不在意口味和品种,宝贝妹妹有令,他只管喝就是。而罐子却是从旧时代带来,甚至陪伴他度过了最艰苦的岁月。

“这可是真古董了,”叶修上下抛着罐子,“难得单纯为旅游来一趟,咱们不带点旅游纪念品回去?”

“我可不单是旅游来的。”韩文清哼笑。

“你?你就吹。”叶修转身翻箱倒柜,想找杯子泡口茶,声音被噪音遮掩得支离破碎,“那你还干嘛来了。”语言大师罕见的没注意到话中的陷阱。

狡猾的猎人慢慢笑起来,依旧坐得稳如泰山:“处对象。”

叶修边听边搞出更大声的噪音来。阳光已经照不进来,他想,可耳朵怎么好像有点烫。

 

风暴来临得如此迅疾。

前一秒月光还俯瞰着边镇,后一秒已经乌云翻滚,落雨倾盆。狂风呜咽,要把一切都吹散。

这本该是一个美好的晚上:没有酒精、没有战斗、没有乱七八糟的咨询电话和各种干扰,只有两个人、一壶茶、一盏灯光。

“我说老韩……”叶修难得带点呆气,“你乌鸦嘴啊,这房子真特么是纸做的!”

叶修望着墙上越来越明显的湿痕有点犯愁:“还说什么终生保修,这一次性的吧!”

韩文清拿起衣服往背包里塞,指了指顶部的裂缝:“正在坍缩,不想被夹成肉饼的话——”

叶修从善如流地迅速弯腰:“就快点收拾行李。”

在他们踏出房门的一瞬间,整栋小楼就塌了。不知为什么,纸一样的墙壁虽然被浸湿了,却没有软烂成泥。倒塌的房屋仍然散着淡淡的光芒,像一只俯卧在地的白色巨鸟。

叶修旋开了头灯,虽然有背景光的映衬,但在这无边的黑暗中,仍然只能照清楚脚下的几步路。

雨下得极大,在暗夜里重新寻找一处安身之所,就像在大海里搜寻一根针。

这风暴太诡异了,连同这倒塌的纸房子。天时地利一齐出动,倒像是要干掉他们的样子。

“回酒馆。”韩文清简明扼要。

大雨如同在天地之间悬起了一道至为细密的水晶珠帘,浇灭了暑气,也带走了最后一丝积蓄的热量。

卫生状况堪忧的小酒馆里却一派暖意融融。倒是没什么客人了,苍蝇或者类似的什么东西在杯碟罐子之间往来飞着,侍者睡得头一点一点,快要把脸扎到地下去。

白天与叶修攀谈的那个小个子还在,一个人自斟自饮,十分悠闲。

见到二人也不慌不忙,细嚼慢咽下最后一口食物:“晚上好先生们,为你们准备的夜宵,还满意吗?”

 

小个子是个伪装起来的“入侵者”,是太空不知哪个角落往地球落脚而来的非法旅客。

与出生在这个时代的人类不一样。在这个环境虽然恶化,却可以随意选择自己居住地,选择想要的生活,并且进行私人星际旅行已不是梦想的时代,人类并没有过多的追求。反对“入侵者”入住地球的激进派主力,反而是越冬者。

理由一想即明:自“第一次接触”之后,人类与外星生物接触已不新鲜。新时代的人类觉得,或许这更能增加物种的多样性,或者说,在地球已不再是人类唯一珍惜的母星的今日,接纳一些邻居或者一些太空散客,不是什么要命的事。但越冬者大都持相反意见,从遥远的过去前来让越冬者有了较高的社会地位和话语权,他们强悍地推进了关于“入侵者”的立法进程。

立法后,在最繁华的中心区,入侵者是被禁止入境的。哪怕是其它地方,也多半需要伪装形貌,低调行事,以免引起人类的注目和恐慌。只有在边镇这种不起眼的地方,他们才能勉勉强强正常生活。入侵者因此十分仇视这部分来自于过去地球的神秘人群。近些年已经发生过多起仇杀或报复事件了,只是尚未引起联盟的重视。

 

“你搞的鬼。”韩文清说。

“当然是我,”小个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最有趣的笑话,“第一眼我就认出了你们是越冬者。”

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:“可恶的人群!高傲自大,无知愚昧。你们不懂宇宙的秩序,也像那些人类一样不懂这个星球的美。既然你们人类已经抛弃了地球,为什么还回来?这里是边镇,你们居然还敢来?”

一只机械手臂从酒馆吊顶直冲下来,叶修避无可避。

咣当一声,叶修用随身的匕首格挡开了那只机械臂:“我说,你小子也别太嚣张了。”

他目光平静:“这是我们的家,为什么不能来。”

“边镇不欢迎越冬者。”小个子眼睛贼亮,完全不像白日里那么谨小慎微,“你们在剥夺别人生存的权利。”

“看不出来,”叶修眯着眼睛说,“你还是个人生导师。”

但人永远应该活在当下,而不是活在曾经。

 

“或许又是不知道哪个疯狂科学家搞出来的玩意儿。”叶修显得格外游刃有余,“太弱了,还不及五兵团的机械触手一半强。”

但攻击并非只有一波,从小个子发动的一瞬间起,他们就见识了入侵者的真正实力。

“呦,这小子是个召唤师。”叶修低声说道。

召唤师只是一种形象的叫法。这类兵种的核心能力是控制,操控各类大型武器进行立体攻击。入侵者无法进入正规的军队体系,只能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成为私兵。

小个子退出了酒馆,方便更有效操纵。两人身手从来没有退化过,但架不住绵延不绝的敌袭,且战且退。

“你行不行!”叶修搓搓下巴。

“啰嗦!”韩文清出拳极快,不一会儿就扫出了一条通路,“倒是你,筋骨还拉得开吗?”

“开玩笑!”叶修顿一顿,“老韩,我一直想问你,那年军中比武,季冷那小子冲上来戳我一刀,是你们战术授意还是他抽冷子发疯?”

他费力地把触手扒拉开,这玩意儿本来就冰冷,雨夜中摸起来格外的黏腻,还不忘小声嘟囔:“明明打不过我啊。”

韩文清把机械臂一拳打偏,冷笑出声:“你不如再试试看。”

叶修皱着眉咂咂舌。

韩文清觉得不对劲,侧头看他:“你……”

 

外面的雨已经停了,月光悄悄地洒了进来。如果不是情形太过诡异,旧式酒馆加上边镇荒月,还是难得的唯美场景。战斗需要续航,可无论是躲避倒塌的纸房子,还是不停息的大雨,都带走了他们不少的体力。

叶修停下来喘了口气:“老韩,你听见什么声音没?”

韩文清微一凝神:“不好,这房子也要塌!”

可时间已经不给他们第二次躲避的机会了。下了半夜的雨引发了山洪,冲垮了河流堤坝,带着不可一世的劲头,裹挟着房屋浩荡而去。

水里混着被冲垮的房屋残片,冲得人越发无法把控平衡。

叶修觉得世界都在摇晃,身体机能已经下降到最低。被剥离氧气的那一刻,他坠落下去,但被一条有力的臂膀及时揽住了。

水流滔滔,化成了茫茫星河,人随着狂涛载沉载浮。

在湍急洪流中,他们拥抱住彼此,终于成为暴风雨中颠簸不沉的浮木。

月光散落的点点光芒倒映在眼睛里,像是海岸边晾晒的珍珠,也像贝壳一样细密白皙。绵绵不断,照亮他们的前路。

阔大水域,极冷极冰,只存嘴唇相接处一点点的柔软与温暖。

共享人生与氧气,共享将来和过去,共享尚存或消失的潮汐。

——和你一起。

 

风暴已经过去了,雨后的旷野格外青翠,草木花香,有路延展着通往地平线,伴着雀跃不已的朝阳。

这是再获新生的第一个早上。

叶修腹部被机械臂划了道大口子,战斗时不觉得多疼,但硬生生泡了一晚上水,身体一放松痛觉就回来了,还有发炎的危机。他失血后晕晕乎乎的,侧靠在树边根本站不起来,任由得韩文清随意摆弄。

“可惜这次旅行啦,”叶修懒洋洋地说道,被水泡了一晚上的衣物皱巴巴的,不安份的伤者拽了几下衣角妄图抻平,却不得其法,“难得放个假。”

风暴卷走了他们所有的行李:换洗衣物,望远镜,小型精密仪器,绷带和酒精。韩文清只能从衣物上撕些布条来处理伤口。

叶修眼皮已经快抬不起来了,勉强摸了摸侧兜里奇迹般留存下的马口铁罐子,心头一松,还是坚持说道:“你这又不是棉布料,不吸水啊。”

韩文清硬生生克制了暴打伤员的冲动:“休息!别废话!”

天放晴了,韩文清的手也重新变得干燥火热,裹伤止血干净利落。叶修安静了下来,呼吸匀称,似乎是睡熟了。韩文清轻轻巧巧地把他背了起来,不让接触部位压迫到伤口,开始向边镇外沿走去——边镇潜伏的“入侵者”们表现出的态度已十分明显,他们必须马上离开。

但大地已重归平静,河流伴着两侧青山在脚边蜿蜒而过。

不知走了多久,韩文清渐渐慢了下来。路很崎岖,叶修随着他的步调一晃一晃,迷迷糊糊地问:“到家了吗?”

微风拂过,他仿佛被吹得清醒了一点,微弱又清晰地吐着字句:“老金那时候跟我说,你得告诉他们,他们是谁。我现在明白了,我们是谁——他是对的。”

韩文清侧过脸轻轻蹭了蹭叶修的额头,声音低沉:“再睡会儿。”他稳稳地把人往上托了托,复又一步步踏实地走向远方。

叶修把头抵在韩文清肩膀上。梦里有旧日山河,燕子与火。

 

[1]叹息峡谷,地名出自《全职高手》第六百七十五章。

[2]冬眠作为科幻作品的母题之一,有过极多也极深刻的探讨。1969年的一部电影《冬眠者》中,主人公先在北极失踪,冰封六十五年之后被发现仍然活着。本文关于极寒之地冬眠的设定灵感来源之一即为此,与科幻文学概念中的“cryostasis”(冰冻休眠,即将人冰冻保存,等待太空旅行或者文明重建完成)杂糅而成,因为本文立意所在,特此说明。

[3]维基百科记录中,世代飞船是以远低于光速的速度进行恒星际旅行的星舰,在不少作品中均有出现,飞船成员不会被冷冻,而是正常的生老病死,绵延子孙。

[4]"Life? Don't talk to me about life!"和"Don't panic." 都是《银河系漫游指南》中的著名台词,而马文也是作品中出现过的机器人,有着金属大脑袋,性格忧郁。此处作为彩蛋,向道格拉斯•亚当斯致敬。


09 Nov 2014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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