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要天空不死,我就永远是一个观星者
 
 

[喻黄]世界上所有的夜晚

参《衍》合志的一篇,诈尸一下……

这个故事最初在构思的时候是雄浑悲壮的,是博物馆大门洞开历史长河奔腾而来的风格,最后变成了“喻大爷带你逛京城”、“建筑制式二十讲”、“怎么挑选菩提子”和“放学天坛东门见”这种玩意儿,列位随便看看就好,这就是俗称的……混……更……

文州和少天,终会在他们的世界里相遇。我们也有缘再见^_^

==========

章一 春日意象

B市的春天是悄无声息来临的,它在一个夜晚突然降临,将残冬的气息利落拂去,在枝头染上一层新绿,如烟如雾,如同B市飘浮绵延的古老记忆。而这昌明鼎盛之城,诗礼簪缨之地,在今年迟来的春天里,被风涤荡了一个清净。

喻文州正要去赴师母摆下的家宴,迎着和风一路顺平安大街向西而行,觉得这个城市的旧日遗存越来越少了。青砖灰瓦的院落,明阔疏朗,却被大喇喇的现代化建筑一口一口地吞下——只剩极少数还遗留在高楼里缝隙里,虽被遮蔽了碧青的天空,但还不蔓不枝不倒,顽强地生存着。喻文州闲步走过,莫名就觉得这城市有些寂寞,就如同一本被人翻阅了经年的书,极美但也斑驳。斗拱、梁架、檐椽承载着所有的细节和历史,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。

照理说,他从大学开始做背包客,立志走遍江河山川——学古建的学生,无不奉梁先生为圭臬。因此当年战火烽烟中的先贤所走的几条调查线路,他已经访其足迹踏遍了。但这种昔日已远的场景,无论看多少遍,都还是不能让人太舒坦。

喻文州本科师从魏琛。魏琛长于旧学,授课别具一格,并不照本宣科,而是极为重视实地考察和方法论,听起来是个逻辑严谨行事缜密的师长。但学问于他是可醉于其中的诗酒梦乡,因此常仿效竹林痛饮高歌,行事近于狂又慷慨磊落。正是这一点犹存古风,让喻文州对古建兴趣极浓,毕业后直奔B市,拜在冯老门下。

冯老是业界著名的学者,又是典型的“那个时代”才子,面目慈和,对佛学也多有体悟,加上聪明的脑袋不长毛,人送雅号“禅师”。

“禅师”门庭奇人多往来,喻文州走到胡同口的时候,已经能听到院内笑语喧哗。

院门上砖雕复杂,门口还摆着旧存门当,古意盎然。内里青砖满地,花木被打理得清疏有致。家养了对百灵鸟,能叫“净口”十三套。而与一般院落不同的是,门廊一侧隔了篱笆墙,种了爬藤,绿意深远,似连而未连。冯老在学校有住处,却宁愿忍着每日挤地铁,也要回自己的院子,且不住堂屋,偏安此处,为的就是一份清静。书房旁还有一处佛堂,供得是一尊持说法印的木胎佛像。这是好去处,喻文州来找冯老讨论问题时也常来静心。

天气爽朗,饭桌就摆在院儿里。掌勺的是师母,一个真正有学识的温雅女性,即便上了年纪,动静之间也有让人心折的风姿气度。座上除了几个熟脸,还有他本科时期的师弟方锐,虽然没跟着冯老读书,却也因为兴趣相投成了忘年交。而喻文州是他们这一辈儿里的翘楚,学问好,人品清华,自然得师长器重。师母见了开心,招呼道:“文州。”喻文州忙执礼入座,与同桌相视一笑。

虽然是家宴,倒也十分有特色。B市讲究吃春儿,且“雨前香椿嫩无丝”,谷雨前正是吃香椿的好时候。这一桌菜正是以春蔬为主,摘了头几茬香椿炒鸡蛋拌豆腐,闻起来沁人心脾,吃起来顺口舒心。师母还特地炸了花椒芽儿,色泽金黄。如今不是住家吃饭,很少能吃上这一口了,喻文州第一次在B市正儿八经地过春天,就正好赶上这趟儿。

年轻人聚在一起吃饭总是靠抢,风卷残云酒足饭饱,就坐着陪先生聊家常。文人聊天有几种,要么有稷下之风流,要么互相拆台抬杠耍贫嘴。冯老从不刻意引导后辈们的话题思路,微笑着听他们扯得开心,只等气氛渐冷,就拎着茶壶一抖衫子:“走,去报国寺。”

他对古建挚爱一生,却也信奉玩物亦能成家,对古玩杂项颇有研究,所以不爱带小辈儿们逛赫赫有名的潘X园——地儿大、人多、嘴杂,真东西加真心都被藏得太深。不如报国寺,山门内外两个世界,自在清净也:摊子上东西任人挑拣,有好货也不藏私,但看你能不能慧眼如炬拾得宝物;拿到好玩的东西,摊主也不端着,说不定揣着手就给你讲两件奇闻异事。来这儿的人也多半对名家文物不在意,只是自得其乐,也能逛出点意思来。

靠着偏殿有个摊位,摊主在脸上盖了把扇子假寐,地上古币串珠鼻烟壶玉件一应齐全,乍看并不稀奇,可喻文州知道摊主的不一般之处。这家世代经营古玩行当,根基颇深,但到了这一代,当家的说什么都不喜欢在店里坐着,嫌方圆之间太过憋闷,非拎着点小物件来报国寺摆摊儿。不过你看上的,他还不一定卖,每一件都是他亲手收集的爱物,给与不给得讲究一份缘。有人问不卖你摆什么摊儿啊?相当简单,显摆呗,用流行词汇那就是“买家秀”啊。

冯老和摊主是老友,每次必互相逗弄几句,再捧点小玩意儿打道回府,多年来玩得乐此不疲。喻文州也跟着冯老接触过几次,摊主对他倒带点前辈式的关爱,时不时给他吃个独食,今天给找块印章,明天给拿方小砚。同行者常常慨叹,畸人白眼向天,唯独对他春风化雨,对这个“看脸”的世界绝望啦。喻文州每次听了只一笑,并不作答。

摊主这厢听声辨位,掀掉了扇子,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过来,他眼皮都不抬:“没新东西,请回吧。”

冯老失笑:“一看就是早上开张了,这还没走到跟前,就开始赶人了?”

摊主给老友面子,勉强抬眼瞧瞧,扫视一周发现喻文州也在,便起身拍了拍衣服:“也不是一件没有。”

冯老把一切都尽收眼底:“老金,你这是区别对待啊。”

“新鲜玩意儿”是菩提珠子,凤眼菩提一串,芽眼如目,颜色极佳,搁在一个黄花梨木匣里。匣子本身雕工就好,也是旧物,端的是木色与串珠相得益彰。里面夹层不知是谁塞了张纸条,纸质不脆,但也很旧了。喻文州细瞧了一番,其字迹近文式笔墨,上书:

九载一相逢,百年能几何,复为万里别,送子山之阿。

除此之外无款无识,更无释意。摊主说,这是先人旧物,多年前由一旅人转赠,带回家便无人惊动。只是近日拾掇库房又翻了出来,觉得这珠子无人赏玩太过可惜,与人亲近些更好,便拿出来寻寻缘分。

即使搁置了这么久,珠子也还是温润有光,喻文州摩挲着盘了两下,又把珠子放到手心端详,只觉得此境此景仿佛经历过,心里一动,温文笑道:“金老板,什么价?”

 

章二 镇水寺

冯老授课风格恰如其人,因此排课密度也不甚高,给学生留有充足的时间调研和缓冲。喻文州向来理性,谋定后动,三年课题虽会随着研究进程不断完善,却早已逻辑完备,自成体系。

B市是几朝旧都,遗存极多,此次他课题的研究对象选定在镇水寺,位于B市东郊。寺内古木参天,中有一棵银杏,树冠极高,树皮嶙峋斑驳,堪称树王,几人合抱才能围过来。等到秋天叶转金黄,风动吹落如雨,就成了古都胜景,引得游人如云。

这时节叶子还翠绿,一副新鲜模样。因此往来也稀,正方便喻文州研究测绘。但不巧这几天香客房停电,因为交通不便,还没请人来修好,晚上只能点盏油灯。

 

带他入住的小沙弥蹬蹬蹬地跑过来,把灯撂在书桌上:“这是给您预备下的。”三言两语交代了怎么点燃得更亮,怎么挑灯芯燃得更长,喻文州都一一应了。小沙弥边讲边好奇抬眼望他,但很快就拽拽僧袍跑走了,没几步似乎想起了什么往回折返,这么反复好几次都欲言又止。喻文州被半大小和尚吸引了注意力,把书放下温和示意他说。

小沙弥垂头半晌,忍着害羞下定决心,走上前一本正经地开口:“这位施主,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喻文州也一脸严肃:“当讲当讲,小师父请说。”

小沙弥合十,声音脆生生的:“晚上少开窗户,虫子多。”

喻文州轻笑:“好,多谢了。”

 

没入夏,太阳落山还是早,而春日风大,一声一声沉闷地撞着窗户和对开的木门,嘎吱嘎吱响个不停。

月光倒是温柔,从檐角的缝隙漏下来,洒落一地冷光,也将夜色隔成了两层:远处的燕山余脉暗沉又雄浑,仿佛蕴含着未知的宝藏,而上方是澄明夜色,因远离都市更显其色之纯。古庙把肃穆和清幽两种气质融合得丝丝入扣,人工造化合于一体,恍然如梦也滋味悠长。

灯芯发出“噗噗”的细小爆响。喻文州想着明天要测绘的部分,一页页翻着书。画图怕沾染了,就顺手把手串摘下来在一边放着——自打买下当日起,喻文州就日日将菩提串儿戴在手上,常常摩挲以润养。此时手串映着昏黄的光,并不容易被发现正散发着细小光芒。喻文州也只是觉得有光亮一闪而过,但又恐怕是自己看错了,仔细确认并无异常,便吹熄了灯,一宿安睡。

 

第二天一大早喻文州神清气爽地起来,逛了圈镇水寺。

镇水寺和一般敕建寺庙形制不完全一样,始建大概在元代以前,但布局已经是明清重建规划的了,细节处保留了一点旧日色彩,但曾有过的宋元遗迹除了一处外全都坍毁。未坍毁的那处是单殿,墙皮剥落到看不太出本色,却不难想出当年是如何的溢彩流光。该殿在椽上直接铺瓦,比同等规制的殿宇要小上一圈,一面却有山花向前的歇山式抱厦。喻文州绕着走了两圈,只觉得制式奇特,从未有之。

“传说这殿是渡水而来。”

喻文州回头看说话者,发现是寺内的扫地僧人。

说来这僧人在镇水寺也颇有几分传奇意味,他法号并不为人广知,但因为人们大部分时间都看到他在殿前打扫,或于后殿静静燃香,皆称之“扫地焚香”。

扫地僧一笑,继续说道:“这殿自镇水寺无有之时便已有之。此处原是水泊,后来干涸。人们前来寻访,发现唯有一孤殿随水飘来,却因水域消失留于此处,因此叫了镇水寺。这殿本是肇始,但因为来历不明又无地基,竟然没做成主殿,天长日久,也就荒废了。”

这与镇水寺流传已久的传说并不一样,却更贴合眼前之景,喻文州听得有趣,便回礼道了声受教。

扫地僧科普完寺庙旧事并不忙着离开,指着喻文州手腕上佩着的串珠要看。喻文州为人和气,且菩提本就是与佛家有缘之物,自然褪下来送上。

扫地僧藉借着日光细细看了:“灵秀韵致,是串好珠子。”

喻文州也同意:“酥油凤眼。”

扫地僧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:“不过还有一事不知……”

喻文州默默想,镇水寺的人,果然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,淡定道:“大师但说无妨。”

扫地僧语气庄重:“这珠子似有缺憾,但又不是煞气,须得一端和平静之人方与之相配。施主年龄不大,却难得沉稳。这珠子正是与你有缘。”

他唱一声佛号轻叹:“善缘。”

 

两人分别后,喻文州一天都耗在了这里。镇水寺不是标准的伽蓝七堂,这座殿宇更在布局之外。然而因其不同,收获更多。他站在倾颓的庙宇前看夕阳西下,而山间的黑夜是一丝丝降临的,并非一开始就是全黑,有层次地由蓝色到橘色,在霞光暗淡后变成一种深蓝,逐渐加深再过度到黑,此时黑至深处才伸手不见五指。

喻文州等到光亮褪尽方慢慢走回小屋,摸黑点起了灯,开始愉悦地整理报告。不受打扰的勘测现场简直是天堂,一日下来极为顺利,而与扫地僧的交谈,原本只应该是他考察中出现的一个小插曲,如果不是那珠子当晚发出了荧荧亮光的话。

活了二十多岁都秉承着科学奥义的唯物主义者喻文州表示,这种非自然现象有些超出他的认知。

 

“所以说,你亲眼看到它在发光?”方锐扒着碗,吃得很欢快。

喻文州谨慎但坚定地点点头:“不是一闪而过,是持续发亮,像是宝光,但又不刺眼。”

方锐努力地把嘴里的一口食物咽下去:“那我给你介绍个人掌掌眼吧。”

方锐与喻文州本科时期关系就不错,业余爱好是寻访寂寥山河,漫山遍野找古墓古遗迹看,对园林研究也颇有心得,来B市之后还和几个奇人一起创办了个组织。

喻文州放下筷子:“你们协会的名字是什么?”

“什么协会?”方锐眨眨眼睛,“哦哦你是说……因为叫林协园协都不合适,最后我们决定叫坟协。”

喻文州对着冷笑话不为所动,拍拍他肩膀:“你们还通鬼神啊。”

方锐连连摆手:“开玩笑的开玩笑的,我们是大爱三千无量乾坤促进委员会。”

喻文州:“……”

 

高人其实不太讲究。

约见地不在什么深宅旧巷,就是B市一个清净的茶馆。方锐是爽朗之人,未见其人先闻其声,任何时候都很有活力,走路带风。随行那位则不同,穿了件月白对襟,负着手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进来,晃晃悠悠坐到喻文州对面,开门见山:“珠子有什么毛病,给我瞧瞧。”

喻文州递过去沉吟了一下道:“有天晚上我清楚地看到,这串菩提在发光。不是外界光源,是由内而外的光。”

“会发光?”那人挑了挑眉毛,显然是被勾起了兴致,“这珠子怎么来的。”

喻文州原原本本讲了始末。

那人掏出个烟斗叼着,语速不快:“包浆盘得这么好,东西是古物。字条给我看看。”

喻文州一边打开匣子,一边观察着对方:眉目清朗,眼睛里能见睿智,却又藏得太深。面容显得很年轻,却又看不出真实年纪,少点所谓“高人的气派”,懒散得快要睡着了,与其说像个高人更像是个……

方锐张口问道:“我说领导、神棍,你看出什么来没有?”

那人不理会,捻起字条又低吟了两遍,修长的手指轻叩椅子的边缘,慢慢开口:“字条讲的都是旧事。这珠子尘封多年,但没邪气没恶念,被你碰到了,说不定下一段就是你的机缘。”

喻文州觉得或许是错觉,那人的语调简直有几分轻快:“去B市博物馆看看吧,最近正好有几个特展,或许能解解你的困惑。”

喻文州不明所以:“博物馆有菩提发光的相关资料?”

“珠子里面不可能塞了个发光二极管,但博物馆里能找到串钥匙也说不定,”叼烟斗的年轻人从容笑笑,“没事我就回隔壁睡觉了。”

喻文州瞥了瞥一旁喝茶种蘑菇的方锐:“大爱三千无量乾坤促进委员会?”

“英雄不问出处啊,”那人推了推门板,“我们是公益组织。”

 

章三 月斜楼上五更钟

如果人生是场梦,那么这梦实在真实得有点可怕。

喻文州一向是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倒的沉静性格,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菩提手串,想着事态为何会突然发展到这个地步。

 

前两日茶馆一会后,他又思索了很久,觉得毫无线索的情况下,也不如去博物馆瞧上一瞧。

B市博物馆是省市级博物馆,定位综合,不乏享誉海内外的孤品与珍品,喻文州闲来无事总去逛逛。最近确实新开了几个特展,基本都是画展,不是礼供神像的水陆画,就是近现代的名人花鸟。虽然也是精品,但毕竟带着些许目的而来,喻文州看得兴趣缺缺。

都快闭馆了,喻文州也没找到相应的资料,不过此事本就随缘,他也并不觉得太失落,准备出了展厅赶紧回家。活儿总是干不完的,镇水寺的调研他只做了初步的整理,后续还要再去几次,最好把规划早早写出来。

B市博物馆分方厅和圆厅,圆厅外形仿青铜簋,中间建了三层,用倾斜而连绵不断的楼梯连接着。这一天不是周末,博物馆人流稀少,喻文州泡了一下午的圆厅更是没见什么人影。这情况往常也不是没出现过,喻文州并不觉得事多诡异。可越往下走越不对劲,还没到下班时间保安都看不见了,也没人来清场,走到底层更是发现大门已关,消防通道被从外锁住,无路可出。他来回走了两层,无论是楼梯电梯都是一样情况。掏手机想联系场馆,没成想早晨出门匆忙,东西似乎忘在了玄关。

——有些点儿背,但也算不上天塌的大事儿,无非是找地儿过一晚上,明早工作人员来上班,自然也就能出去了。喻文州叹一口气,走向与展馆相邻的隔间,有落地的大窗户,能看到这个城市华灯初上的街景,一旁给游客提供的椅子也足够宽敞。

既来之则安之吧,喻文州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准备闭目养养神。

 

再醒似乎已是半夜,没手机没表没法判断时间,喻文州大致瞥了下月亮高度角算了个大概,清风徐来,感受着月光的轻轻安抚,很是惬意。也没有开头,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第一声鸣叫,有虫唱远远近近地散落四周,且越来越响,如同一首高低合奏的交响曲。

可……不对。

喻文州猛然睁眼,瞬间清醒。他所在的位置,今晚不可能有月光直射,现在的季节也不可能有盛夏虫鸣,眼前的场景也确确实实叙述着所谓的……“不可能”。

面前不再是B市博物馆的展厅,而是真真切切的野外。月华洒落,映照着山间盆地聚落,如梦似幻。地势也十分平坦,道路尽头连接着通往山上的阶梯。台阶甚高,可直通云上,但黑暗中看不清晰,仿佛来自无限,去往无限。

再看能发现,聚落是古镇样貌,细长,东西走向,堪堪卡在山河间的谷地里。喻文州从头走到尾,看到了祠堂、道观和各式民居,甚至还有草药堂将军府,但通通墙体发乌,牌匾也仿佛被水浸过,水渍横溢,形制大概是宋制。

喻文州仔细地观察了四周,确认自己在清醒状态下而不是发梦,褪下串珠握在手里,思考着应对之法。

“这景色还不错嘛。”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,嗓音清润,带着青年人特有的活力。

忽闻人声,喻文州猛然一转身:“你是谁?”

月光下一个青年人,穿着古代衣袍,笑盈盈地看着他。

看喻文州的目光冷静中带着审视,青年咳嗽了两声,正正衣冠:“准确的说这串珠就是我家,你现在是我的宿主。”

喻文州通身打量了自己:“……宿主?”

青年抓抓脑袋:“也不是这个意思,更准确的说,我活在这串儿珠子里已经很多年了。东跑西颠才又到你手里,说起来这都是缘分。你是我的现任持有者。”

喻文州心里默默吐槽着这个词汇,抚摸了一下手上的串珠。这一晚上有点太玄幻了,走入不知来路不知出口的空间也就罢了,串珠里的灵魂还被召唤出来了,这是阿拉丁神灯吗……

不过无论怎样,也先搞清对面人的……品种?一般人乍见大变活人都要吓得够呛,喻文州平静下来后科研工作者的劲儿却上来了,疑问不少:“我的意思是……你应该算是地精……地仙那一类的?”

半天没得到回答,喻文州抬头望望。

青年困惑又严肃地指出:“我和他们不是一个系统的。”

“那你之前的发光?”

青年摇头:“发光可不是我搞的,我只想做一串安静的菩提珠子。”

喻文州:“……”

 

这么呆站着有点傻,喻文州想,他来回走了几步,试图继续做做沟通:“打我从金老板手里买下串珠到现在,已经有好多天了,为什么你……之前没出来?”

青年有点委屈:“我一直睡得好好的,好久都没醒,就等着季后赛开打蹭电视看看。你带着串珠进入到这个空间里,我就莫名奇妙地被扯出来了。”

“季后赛?”喻文州表示自己没听清。

“好久没出来锻炼,都有点僵了。”青年活动了几下脖子,“荣耀联赛啊!不止看,我还打呢。”

《荣耀》是目前市面上最火的一款网络游戏,喻文州当然不会不知道,并且还练了一个术士号。他是那种成绩虽然出色,却不会只一门心思读死书的人,各式各样的生活都愿意体验一番。

但一个没有实体的灵魂?是怎么……喻文州觉得这一晚上无语的次数已经超过了人生总和:“你打荣耀……用什么方式?”

青年睁大眼睛稀奇地看他:“意念啊,意念也能打。”

喻文州越听越新鲜:“没有实体,你怎么打?”

青年捋了捋头发:“不算太难,把自己变成0和1混进去,让系统把我判定成一串数据就好了。”

“NPC?”

青年终于无奈了一下:“老兄,我不找人对战,进去观光总是可以的……”

喻文州表示,这个世界果然不能以常理推断之。

青年还在继续介绍着自己:“年龄忘了,记性不太好,虽然说我和土地他们不是一个系统的,但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成精了还就是居住在这里的魂儿,反正没差别了啦。平时爱好嘛,看看书,观察观察店里有什么顾客,库房里又新放进来了什么物件之类的。”

“涉猎确实广泛。”喻文州考虑了一下措辞,缓缓颔首,“那重新认识一下,喻文州。”

青年正要回答,眼前场景突然一变。

荒烟蔓草遍布,景色黯然的古镇,层层亮起了灯火。

青年推了喻文州一把:“先躲起来再说。”

刚刚还空无一人的古镇,居然已人声鼎沸。有如时光倒流、枯木逢春。路旁街道上全是营业的铺面,门窗交错而开,纸坊染坊酒坊应有尽有。门槛上坐着几个小童,从笸箩里拿出了干果。家家都提灯夜游,衬得青石都泛出了天光,把古镇照亮了几分。俗世生活是如此热热闹闹,穷人也好,富人也好,都融在柴米油盐里,过得安适自在。

本应觉得惊悚,但或许是人间烟火让人觉得温情,两人一时都看愣了。

喻文州有点走神——不知道魂魄的面相是不是他们本来的样子。人面容也有山川之势,山川湖海一应体现在脸上。眉宽目深,是大道通天;蛾眉轻蹙,是道阻且长。喻文州自己的眼睛秀而长,温雅中见智慧气魄。青年是典型的剑眉朗目,所以说起话来眉目生动,气韵鲜活。

青年敏锐却也天真:"你在看我?"

喻文州忙收了视线,咳了两声:“不如我去找点伪装或者置办点衣服?也显得没那么奇怪。”

青年胸有成竹:“好办,让你一键换装啊!”

 

按照青年的说法,打扮得朴素一点比较不容易引人注目,喻文州穿着不符合自己气质的一身短打,逛起了古镇。

从一家敞开的后门里,能看到天井和小院,粉墙乌瓦,古朴陈旧。一院子的花草果树,还杵着架子晾着主人家衣物。有条小狗突然冒出来,在屋里屋外蹿进蹿出,下一刻已经奔出了院子,直奔他们而来。

一人一魂俱是一惊,生怕狗吠引来主人。但小狗好像并未看见有人一般,从他们身边一晃而过。

喻文州微一思索:“在这个空间里,他们是不是看不见我们?”

青年不置可否。

镇主道上斜逸出一条深巷,越往里面走越能听见幽微的唱腔细细浮起,缠绵动听,但是这声音在夜里太过飘渺,竟有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味道。

巷子尽头居然是座戏台,演的是一人独角戏。戏台翘着飞檐,对联落地:

顷刻一声锣鼓歇,未知何处是家乡。

戏子幽幽收了唱腔,将帷幕拉开,露出了一座深宅大门,袅娜走入其中,转瞬不见踪影。两人眺望园内只觉光华璀璨,但回首已不见来路,三面皆是黑暗。

青年迅速下了判断:“触发了支线剧情?”

“走吧,”喻文州说,“反正四处无路,进去找找怎么才能离开这个地方。”

 

一入园就是山间楼阁的高旷处,虽不见逼仄,却全然不符合古代园林的规范。俯瞰向下,楼阁应该位于两山之间的河湾,遥望可见月明水阔,渔火点点。

一名小童从他们身边跑过,衣饰朴素,长得粉雕玉琢。喻文州看了看,并没有特别上心——天生的淡定帮了大忙,加之这一晚上已经见了太多的奇闻异景,看到什么都已经见怪不怪了。旁边的青年也一反刚从串珠里现身后喋喋不休的常态,两人各怀心事缓步向前。

不远处是一六角攒尖亭,视野低了不少,一旁的湖石分外灵秀。有一少年在亭中端坐,身旁放着书卷,似乎是在听潮声浪声。喻文州瞥了眼那少年的面貌,隐隐觉得熟悉,没走两步便恍悟,不就是刚才那小童长大后的模样?

喻文州心下隐隐想到了什么,却又不敢确认。

青年察觉到便问他:“你想到了什么?”

喻文州沉默了半晌,还是摇了摇头。

下一个场景已到山脚之下,是座朴素的院落。岸边有船坞,院落柴门敞开,隔着不远就能看到窗下坐着的青年工匠,就着灯光观察一颗菩提珠子。传说菩提子一名川谷,一年生草,春生苗,夏秋结实,有坚壳。工匠极有耐心地泡油脱壳,一颗颗捞出来仔细打磨,又用红线悉心串在一起。珠子新鲜,还没经过把玩,呈现的是淡黄色。而在灯光映照下,两人也终于看清了那个年轻工匠的面容。

——那是另一个喻文州,或者说,很久很久以前的喻文州。

两人震惊地对视了一眼,也似乎明白了过来:他们所处的空间确实不存于真实世界,而是彼时彼地重现的旧时光影。

 

两人受到的冲击太大,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缓过神儿来,尤其是喻文州,深深地怀疑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做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,而院落里发生的事情并不打算稍待他们片刻。

工匠安于乡野之间,虽然在当地得享大名,却并不合群,只与天地山河为伴。把菩提串珠打磨好后,他就常常带在身上,用了九年把串珠盘得红且亮,包浆柔润,已不是俗品。也是造化之功,时日长久,草木清气附着,那珠子竟通灵了,化成了人的模样。精魂自名黄少天,从能化形之日起便时不时现身,与工匠诗酒论交。

因黄少天只能夜晚出现,他们便常常夜游。古镇旁有山名为“止”,却高如通天。一人一魂攀爬至半山腰,往往不知身处何地,亦不知今夕何夕,每每兴尽方回,相对抚掌而笑。一人一魂一山一月,气氛高古,工匠通常带一壶酒独饮,听精魂不知从何处得知的奇趣异闻,再向他念叨念叨沽酒之法。

工匠独自生活,做得一手好菜。精魂并无实体,也无嗅觉,却总能从工匠的叙述中体会到什么是厚味浓烈什么是细巧清淡。二人交游,简直就是一部活生生的“饮馔录”。

 

喻文州看着场景喃喃道:“少天?”

这一声如同解开了封印,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,两人俱是一震。

“那是我……”青年轻声道。

“少天……黄少天?”喻文州又喃喃念了一遍。

名叫黄少天的青年定定看着院落:“这场景是当年。”

 

古镇临水,捕鱼者甚众,靠水吃饭者所求不过两点:出入安全不做水鬼,不发洪灾百姓安居。为此,人们要建一座河神庙。作为古镇上最有名的手工业者,工匠当仁不让地成了设计者。镇上的商贾农户纷纷捐钱捐物,筹集物资大兴土木。对于一个小镇来说,建造一座庙宇不是小事,也要耗费不短的时间。

河神庙建好的那天,人们请了名伶登台演唱——戏台也是当年工匠主持修建而成。为了答谢,人们要把工匠扶上筵席的主座。工匠颇有竹杖芒鞋的隐者风范,说自己所做之事不过力所能及,并不用乡亲千恩万谢。

经此,人人都觉得他有佛性佛心。

 

河神庙雕梁画栋宏伟绚烂,成了古镇最引入注目的建筑,但即使建了它也并不能保得万全。

渔人打渔总有疏漏,江心有漩涡,风涌浪急时吞噬了几个人,人们便觉得河神庙并不能保护渔民。可也有人说,建庙时日尚短,怕是人们的呼唤还没有传到河神耳朵里吧。

贡品如流水般送进河神庙里,古镇再没有死过人。人们说,河神庙真灵。

那日夜晚,古镇本来极为安详平静,可随着一声雷鸣,滂沱大雨没征兆地落下,像水缸被掀开了盖子,玩命地向下倾倒。全镇的人都醒了,跑到大堤上排成了一排,看滔天巨浪席卷而来,无数的房屋都试图在这场天降灾难里站稳脚跟,却都在狂风里跌了几个踉跄,颓然倒下。它们带着曾经的记忆和值得铭记的时光,在漩涡中翻卷着滑入水底,轰响之声如此绵长。河神庙被风刮雨卷得只剩木构,连着地基台阶被直接从河岸剥离,随水而去。

站在长堤上的人都惊呆了。桥梁、房屋、牲口,一半古镇都在这场噩梦中被夷为平地。开始只是一小声呜咽,但哭泣仿佛是可以传染的,人人都站在长堤上抽抽嗒嗒地哭泣。家园毁灭是何等绝望,或许只有百姓能体味得深沉。

没有临河的住户暗自庆幸着,被洪水夺去房屋的人们则一边哭一边相互埋怨着,为什么没把值钱的细软随身带出来,为什么没把孩子直接抱出来?

女人们站在长堤上哭个不停,男人们则暴躁地扛着斧子、锤头,一切能找到的锋利或不锋利的武器,在古镇里到处转。每走过一处废墟,怒气就涨了几分。

是真的恨疯了,想想以前和美的日子不能再来,男人们的怒气便无处发泄。

不知道是谁说了第一句,是河神庙的问题!可神仙是不会出错的,错的只能是请神而来的人。工匠因此被拉到河边的废墟上,静静看着人们,没有一句辩解。

这样子反倒将人们彻底激怒了,一拥而上将工匠吞没。

工匠不闪不避,淡定得一如当年。

 

黄少天愤怒地要冲上去,被一双手轻轻拉住。

“这个空间里,我们恐怕并不能改变什么。”喻文州轻轻拍了拍他,“而且……你看。”

一个青年跌跌撞撞地跑到水边,直接冲入人群中,把要劈到工匠身上的斧子抢来,奋力一掷投入江中。

人们从来没见过他——一个永远只在夜晚出现的精魂。

狂热的人群渐渐冷静下来,不言不语地走开了。

雨已经停了,河流也重新变得平静而温柔,只有废墟还保留着被洪水摧毁的形貌,河岸上堆满了东西,只剩一半的雕花门、暗色的木箱子——隐隐露出里面女儿的新嫁裙,甚至还有一把嵌着宝石的梳子,述说着此地曾是何等富庶。

褪去了愤怒的人们,重建能力是惊人的。古镇上升起了不断的炊烟,人们往来穿梭其间,盘算着怎样再现家园。

只是这些,工匠和青年都注意不到了。

没有什么荡气回肠的故事,他们在这里相遇了,又在这里告别了,如此而已。

串珠化形毕竟时日尚浅,凝聚成可触摸的实体太费气力。因此精魂不稳,在日光下渐渐散了。工匠颤抖地伸出手,企图拉住那个马上就要消失的灵魂。大戏尚未落幕,但没有什么能逃过时间之刃。浮云游走,有鸟掠过,然后像声叹息一样,从云中坠落下去。

工匠向已经看不见的影子又虚握了一下,有一阵风如同指爪,轻轻拂过掌心。

人们最终还是把工匠赶出了古镇。

临走前,工匠去了破破烂烂的戏台,把已被拆下来的对联摆齐,抹去字迹,重新题了新句子上去。

他写:顷刻一声锣鼓歇,未知何处是家乡。

 

古镇的一切景物随着这句话,像水波一样晃动着消失了,周遭又成了旷古的黑夜。

黄少天想了想,打了个响指,一簇小火苗升腾起来,勉强能照亮身前。

喻文州面容映在微小的火光里,有点看不真切:“你发现了没有,从始至终,我们都没能逃脱黑夜的场景。”

黄少天附议并强调:“仿佛遇到了世界上所有的夜晚。”

“你来看。"喻文州突然说到,"刚才飞过来的。”

有一小块碎片在喻文州手心里温柔地流淌着,像一片温柔的……

“像一片温柔的灵魂。”喻文州低声说。

——那么丰沛美好的,温柔的灵魂。

 

章四 真假狂僧

黄少天带着几分好奇,伸手戳了戳那片柔软的小东西。而碎片也仿佛有生命一样,散成点点金尘,与他融为一体。

“这东西是我的?”黄少天看着同伴,有点不敢置信,他活动了几下身体,“好像也没什么差别啊。”

喻文州仔细地搜寻着脑海中一切相关知识,最终放弃:“你有觉得不舒服吗?”

“没有。”黄少天回答得爽快。

“那么再观察。”喻文州宣布。

“还有个问题,我们算脱离那个空间了?”黄少天四处看看,“可这鬼地方一片黑,也不像能找到出口的样子。”

话音刚落,场景就又变了。

夕阳落在很远的地方,天上布满云朵,十分沉郁。落叶飘零分散,从头顶上纷纷刮过去。旁边的山竟然是古镇里曾出现过的“止山”。山于秋如病,因此满目萧瑟荒凉,看起来分外没有生机。

而最令他们始料未及的是,这个世界,看似平静的世界,之所以显得诡异,不是因为太过荒诞,而是因为恰似真实世界的虚幻倒影,流转荣枯,都和刚才的场景有太多相连之处。

因为真实,所以可怕。

喻文州这么想着,发现脚下晃动了一下。仔细看看,竟然身处于浮舟之上,无水而渡,无桨而划。他想回身拉住黄少天,发现人已经不见踪影了。

因为……有日光!

喻文州一惊:“少天!”

“在呢在呢。”青年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来,“你以为我消失不见了?像上次一样?没事的,当年我是化形不久,气息不稳,才会一晒太阳就散尽了。现在你只是白天看不见我而已,但我凝聚得好好的,你还能摸到我呢。猜猜我在哪儿?别拿声音判断啊。”

喻文州偏偏听着声音来辨别,发现三步之遥的地方,夕阳斜照出了一点浅淡的影子,只不过太过飘渺,仿佛随时都会化风而去。

喻文州看着他:“你能记起这些事?”

“这么快就发现我啦?”黄少天迎着他的目光不明所以,“对,我摸了那块碎片就想起了一些,只是断断续续的都是片段连不完整,所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。哎没水啊这船怎么在动呢,汽油的吗……”

喻文州笑笑:“可我都忘了。”

黄少天张张口,却不知道说什么:“你……”

喻文州敛了情绪,指了指前方的水域:“没事,你看。”

夕阳落得更快了,日光渐消,黄少天的身影也越发清晰。

 

昏暗茫茫中,他们乘的浮舟飘过了江面。

最先江面空阔而无一物,后来有零星点点船帆,最后随水飘来的,竟然是已被吹得支离破碎的河神庙。如果仔细观察,能看到一僧人试图将河神庙拉至岸边,那里堆满了用于重建的巨大木料。

喻文州心有所感,再努力望向僧人——果然是这一世时他的模样。自始至终,串珠也都戴在他的手上。

黄少天倒是更为震惊:“这辈子你去当了和尚?”

僧人用的是最好的楠木,河神庙木构犹存,虽然染上了霜色,却没有被虫蛀腐蚀。喻文州看着僧人剔除不和谐的部分,一点点将他梦想中的殿宇建造起来。十字形平面,有南北轴的方形,山花向前的歇山形抱夏,柱间刷朱,斗拱刷绿。原来都是当年的“自己”一手改建而成,怪不得现在这么感兴趣。

而此时距离那场浩劫应该已经过去多年,河神庙不再承载人们平安归来的祈愿,而是被抽筋去骨甚至改换门庭,变成了一座奇怪的寺庙。

无根之水,无本之缘——一座造在水上的浮庙。

这就是镇水寺荒殿最开始的样子。

 

“镇水寺?东郊那个?”

“对,也是你最先有感应的地方,我去调研的时候,围着这座殿转了不短的时间,就在那天晚上,你发了光。”

 

喻文州一边观察僧人的动作一边想,这个世界的特点似乎是永远接近,却不能到达终点。你不能知道起点和起始之地的真正意义,也永远不能知道终点和到达之地到底是哪里。灵魂轮回于其间,探索一个又一个的未知之地,直到……直到什么呢?喻文州想。

——如果这是一次关于永恒的旅程,那么不能留在这里。

“少天,”喻文州说,“我们试着靠靠岸,或者找点什么别的通路。”

但世事并不能尽如人意,溪水慢悠悠地涨了起来,托起了庙宇。浮舟却停在江中,像另一个孤岛,不动了。

“又到了看电影时间,”喻文州只好坐下来找个舒服姿势,“好在视野还不错。”

“Bingo!”如果不是做不到,黄少天简直想吹几个泡泡,“可惜没有手游,也没有爆米花。”

 “太无聊的话,我们不如来分析一下,触发事件有几个条件。” 喻文州短时间内已经换了好几个坐姿,船舱底部粗糙,还是咯得慌,“你和我,算是事件的当事人。我又一次遇到了你,是因为回到了当年的镇水寺。”

“所以我有所感应,发出了你说的亮光。”黄少天指指自己,也指指对岸。

“可以这么说,”喻文州微微颔首,“这里的时空似乎不是随机触发的,所以我们可能还在博物馆里。”

“异空间?”

“可能是。我受高人指点来此,如果说那首禅诗是锁,那我应该在无意中找到了他说的“钥匙”,仔细想来,应该就是我下午看的那些画。第一张是《鹤台渔隐图》,里面的结构布局,与看到第一世的场景多有相似之处,且九年之功恰与‘九载一相逢’吻合;第二张则是《镇水寺图》,我们看到的场景与镇水寺一个僧人所描述的颇像,或许是真实存在也未可知;而第三张……”

黄少天突然打断他:“什么高人,姓魏还是姓叶?”语气竟带了几分古怪。

喻文州一愣:“我没问他的名字。”

黄少天闪身过去一把搂住他肩膀:“那没什么没什么,你继续说。”

喻文州听出了些许意味,也不拆穿他:“第三张图,作者已经佚失,但内容是雪夜行者。”

“所以,我们进入的应该是一个个以回忆构筑的异空间,找到走出异空间的'钥匙',就能找到脱身的路?而现在的情况是,我们只要找到下一个空间入口,再通过就能出去?”黄少天说。

喻文州赞同:“理论上是这样。”

“但现在我们完全没法动弹。”黄少天摊手。

“所以继续看戏?”

“看戏。”

两个人抱定主意继续看戏,僧人也不负期望,建好了浮庙就驱赶之通过水路——他将浮庙当做船来用,或者说它本就是一艘式样奇特的船。

这个时代佛教兴盛,人人都喜作功德建造佛寺佛塔,皆为求福气而非求智慧。僧人带着浮庙弘法,劝诫人们不能流于表象,因这种礼佛并不是真的礼佛,而只是对佛有所求罢了。人们都觉得他疯疯癫癫的,便叫他“狂僧”。

“我说真的,”黄少天突然出声,“你即使剃个光头,也挺好看的。”

“谢谢。”喻文州越发无奈,“这种奇特的赞美,我生平仅见。”

狂僧处处宣扬他的论调,人们只顾得嘲笑他,说他一看就是佯狂欺世的面相。权贵风闻有此异人,前来寻他,也是为了让他宣传一些神秘的寓言。这些寓言做不得真,不过是为了把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儿定义为合理演变。这一切狂僧都避而不闻,依然故我,哪怕听者漠漠。

世传狂僧唯有一知音,就是精魂。那菩提串在工匠离开古镇后便辗转流落,最后奇妙地被狂僧寻得。凤眼本就与佛缘深,修习起来能使功德增长,向来是佛门圣品。狂僧时常持之念诵,但黄少天再度现世的时候,狂僧也已不去弘法了。

此后几十年中,黄少天与狂僧相对枯坐,每日只手谈一局,无声无息,默契和交流只在棋盘间。外界竞相争权,权贵斗富,两人如同不知岁月一般充耳不闻。百年之后,狂僧在浮庙里闭目圆寂,竟是如此无言的结局。

“这一世我们似乎相伴了不少时间,”黄少天干巴巴地说。

两人都没想到世事苍凉如此,呆立半晌,黄少天再度开口:“我们是不是真的不能……做点什么。”

“你可以。”缓步踱来的居然是狂僧。     

准确的是说,是狂僧盛年时的模样,完全不似刚才景象中的老朽凄凉,与喻文州相对而立,有如镜像。

“这个空间,可以同时存在我和你?”喻文州不解。

“我是你,曾经的你。”

喻文州微一思索:“你不是我,只是伪装成曾经的我的你。”

一旁黄少天已近崩溃:“说好的禅机论理呢,这简直是在说绕口令好吧。”

狂僧看着两人:“你们就这么肯定,刚才眼内所见便是真?”

场景再变,又回到了狂僧弘法的那一段日子,依然是听者漠漠,言者戚戚。可后来却不一样了。虽无日月之变,也无灾异之象,却有一树开于浮庙之旁,高耸入云,似为天下之高者,乃名扶桑。无枝木焉,上至天,盘蜒而下屈,通三泉。信众三千见此树皆拜于浮庙之岸,从此香火鼎盛,再无枯寂之虞。

狂僧得意:“怎样?” 

“世事虽然并非不能预料,却也不会处处泄露天机。便是诸子百家得窥天道,也未必能明了此道,何况红尘中奔走的众生。”喻文州一笑,神情如同当年的狂僧一般,“只是,狂僧有着的是颗寂静的佛心,而不是你这般贪婪的嗔心。人自诞生起,便会有象,是天生涵养,也是后天而成。能得菩提证道者,绝不是拿神物来蒙蔽大众之人。”

“佛法不是徒具其表的外衣,也不是说起来好听而不中用的工具。”黄少天带着戏谑看自称狂僧的人, “你不是他,更不像他。”

“世人皆说狂僧寂寞,”喻文州微笑,“但纵是此等结局又如何。”

 

空间再度变换。

狂僧消失了,屋顶坍塌了,院门敞开了,苔藓在墙壁上留下了新鲜的绿痕,蛛丝和尘灰布满其间,时间都已腐朽了。河水消失,河流壅塞,芦苇疯长,野鸟出没。旋涡式的缝隙时隐时现,显然就是出口。

“我去不是吧!”沧海桑田已不能让两人吃惊,但黄少天还是叫了起来,“文州!咱们说几句副本就通了?”

“还记得咱们刚才说的吗,这个世界真实到可怕,不像古镇那般虚幻,场景变幻如同真实世界的镜像。所以我推断,或许因为有善,所以也相应产生了恶的一面。而有人直陈事实,或许就是破局关键。”喻文州在蔓草中翻找着,“少天你看,又一片。” 

“刚才他那个样子,我还以为他要说自己前知五百年,后知五百年。”黄少天看着场景有点发呆,“不过我确实想知道,刚才我们看到的,是不是真实的场景,这一百年里,我们到底还经历了什么?”

“不管经历了什么,这件事教给我们的是,”喻文州一手拿着碎片,一手拉着黄少天努力地从缝隙里挤出去,“即使是奇幻故事,Boss也不能OOC。”

 

章五 此身入苍茫

“少天,”喻文州的声音有一丝停顿,“你的一键换装,还能奏效吗?”

黄少天脑袋还在缝隙那一侧,正努力地跟着他挤进来:“能啊!你要换什么衣服?礼服?运动服或是执事装?你身材好穿这几种肯定都不错。哎最近出了个新手游叫‘暖暖’,金老板家的小女儿天天玩我跟你说,我……说笑的。”

银色雪原正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。整个世界宁静而洁白,山峦绵延,除了山脚被黑色笼罩,全然素裹。月色皎洁,却是唯一的光源。在这种视觉效果下,天地变得无限磅礴,人变得极为渺小。感官被一点点的放大,恐惧也盛开在白雪之野。

喻文州试着呼吸了一下,觉得风有如刮骨钢刀,凉彻肺腑。而短短几分钟时间内,手脸已被风拍得红彤彤的,这并不是好征兆。

不断有旅人从他们身旁经过,只看一眼,就继续投入到那场漫长的跋涉中,匍匐于沙石冰雪之上磕着长头——他们就在亲吻土地中度过无数个日夜。

而喻文州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失去知觉。在极冷的瞬间,手心却开始发烫,他低下头,刚收集到的碎片开始变暖发亮,像个人工小太阳。热量源源不断地从这一小块碎片里漾出来,仿佛能化开周遭的冰雪。

黄少天再度伸手想摸,却猛然想起上一个场景中立刻吸收了碎片的事实,一颤收回手。

喻文州抬眼看他。

黄少天已经渐渐习惯了他用温和平静的眼神询问和审视:“我的意思是,这玩意儿你先拿着,这种微型电热宝,研究好了说不定还能申请专利……”

“我们有一个新问题,”喻文州有点感动又有点好笑,“集齐这些灵魂的碎片,能做什么?说不定能帮你恢复记忆?”

黄少天说:“能打骨牌、做筹码。光绪年间曾有一个人,临仿业的,他手里有套骨牌是北宋年间遗留下来的……呃我是说,可以召唤神龙。”

“少天,你有没有发现,好像每收集到一块碎片,你都会变得更真实一点。”喻文州指出。

“还真是,透明度都变低了,说不定再收集收集我就能实体化了?”黄少天低下头自我欣赏了一番,“不错,再牛的设计师也做不出这么真实的效果,他们还得用Photoshop呢。”

喻文州:“……”

雪原太冷,没有交通工具根本无法走出这里。而且……喻文州想起,磕长头的人可以看见他们,也就是证明在这个场景中,他们不是单纯的旁观者,而是进入了当年事件发生的空间?

 

一声长鸣从身后传来,是雪原上常见的马队。领头之人衣饰与周遭的人全然不同,显然是个异乡人,但骑马走在人群中,却有头人的气势。而这个人不出意外……

喻文州想,三生石上旧精魂这种事,无论如何都不太像我的画风。

旅者将围巾稍稍拉下来一点,坐在马背上看他们:“迷路了?”

喻文州从容对答:“迷路了。”

 “给他们一匹马。” 旅者回头,“过了风雪原,你们应该能找到返程的商队,他们可以带你们出去。”

喻文州看着旅者的背影想不通:“他为什么看不出我们的脸长得一样?”

“衣着?气质?也可能是因为风大雪大,”冰天雪地里,黄少天还找了根马草在玩,“当然也可以解释为,每个奇幻故事,都有几个作者掰不过来的设定。”

“我们先上马再说,”喻文州收拾收拾思路身先士卒,然后拉上了那个还在雪地里东瞅西瞧的精魂。

“上驴。”精魂指出牵过来的是驴。

“什么?”喻文州表示没听懂。

黄少天面无表情:“我说上驴……没什么,你看这野驴长得多喜庆。”

的确,雪原上的野驴多半长得很喜庆,肚皮粉白粉白的,虽然长得像马,却比马耳朵长,奔跑速度极快,坐着又稳当,堪称雪原上最靠谱的交通工具之一。

 

他们在驴背上昏昏欲睡,偶尔醒来能看到路两旁的风景,即使是在晚上,也能看到有云掠过山尖。喻文州不时看看那块灵魂碎片,仔细想了想,把碎片轻轻放到了黄少天的身上。碎片融融,在雪原里飘散如星子。他拥了拥怀里的灵魂,觉得胸口暖烘烘的,可能就是灵魂的温度吧。

起初几日尚且顺利,除了黄少天依然不是完整的实体,日出后身形就会显得有几分透明。好在可以裹在冬天厚厚的衣物里,再拿帽子一遮,谁也看不分明。他们时不时观察旅者,那人身边有一名同伴,像黄少天一样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,和旅者并骑,引领马队,规整队形,听同行的人说,自他们遇到旅者的时候,这人就已经与他同行了,只是常年穿黑袍,且在人前异常沉默。

此时第一场雪已经落了,为了赶快走出风雪原,在中途的每个补给地都不能逗留。但通常说怕什么就来什么,这日有云,牦牛尾一样的云,马队里的老手说,暴风雪要来了,空气中有种土腥味儿,是海子那边刮起风浪时带出来的味道。暴风雪一起,没有什么能够抵挡,地上的砾石会被卷到高空再散着拍下来,连天生的鹰都不能幸免,何况是人。

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,前方的路变得异常崎岖,山势也陡峭,有经验的骑手重新编队,排在了队伍的首尾。旅者当仁不让做了开路先锋,却把一个看似贵重的匣子塞给了同行的商旅老者。他黑袍的同行者冲上来,与他争吵了几句。

但马队终究要上路了。雪已经慢慢地下起来了,起初并不大,不似雪原遮天蔽日的暴风雪,只擦着山壁一片片飞进来,却已足够让人看不清路。远方天空的云越集越多,旅者当机立断,让马队回转——他们离开补给的村落不久,尚能回头。

可走至山谷却出了问题,雪夹杂着山石崩落而下,砸断了唯一的通路。断后的旅者被隔绝在了山谷的另一方。

一声嘶鸣,黑袍的同行者从后面冲上,站在断崖旁与旅者遥遥相望。

喻文州看到他默默翕张着嘴唇:文州。

耳边还有精魂下意识的轻唤:文州。

文州……

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看到旅者。

 

黑袍的同行者并没有多言,沉默地带领队伍回到了村庄。他慢慢地开着雪路,引领人们再回到故乡。马队在望不到边的群山里前进,两侧的山川无声也无名。

喻文州说:“少天,其实每一次的开始,你都记得。”

这是一个陈述句,黄少天没有说话,而喻文州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。黄少天想,这就是喻文州,他从来没变过样,对一切都了如指掌又敏慧于心。

很多年过去了,记忆变得破碎而遥远。他一次一次地记得,又在漫长时空里一次又一次地忘记,所以才把片片灵魂留在了这些时空里。

——虽然那是他们分开后的事儿,那是喻文州不知道的事儿。

他想起这一世他们最后的相遇。

 

他们曾经一起踏遍河山。旅者只有晚上才能清晰地看见他,但还是指着每一处风景告诉他:

这里有长江入海,这里有绵延群山。这些人世间最壮丽美妙的场景,都将最深邃的部分隐藏于自然幽微之处,只有足够清澈又足够坚定,才有分毫可能与他们贴近。

这人世间有太多的不确定,而他们能得一刻并肩看山河大地,已经无比幸运。

告别的断崖其实也是他们一起越过的第一个山口。只是在分别的那一瞬,他才突然明白,此生只能最后一次见到这个背影。

许多年以后,他不是没随金家先人的商队远行过,但已经无法找到分别之地。曾经走过的道路上,树已经全部被砍伐光了,只剩下漫无边际的野草,无法分辨,也看不分明。

他知道旅者必然已经走向了更遥远的地方,长风挺进,发出玄虚的声响,而漫山遍野也都是旅者的身影。一个人会长久地留在一份记忆里,等到这份记忆逝去了,岁月才会漫漶不清。

他缩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,想当年到高山之上,看巨河最初的源流从山麓冻土里渗出,由涓滴溪流汇成滔天巨浪。绵延雪山在巨河身后蜿蜒,看着万古奔流呼啸浩荡而去。

不管是记得,还是忘却,都不是分别。因为等待永远是为了再一次重逢。

“现在我也记得了。”黄少天听到是谁温柔又坚定地说了一句。

——山南山北雪晴,千里万里月明。

 

章六 安知非日月

两人一场大梦醒来,已从雪原脱出,竟然没有空间的异变,也没堕入到无边黑暗,在三个异空间中游历一番后,他们神奇地又回到了博物馆里。根据方位判断,两人已经出了圆形展厅,既然眼前是座栈桥,那么前方应该是博物馆的最大展厅“时光隧道”。

“真暖和。”黄少天由衷地说。

喻文州表示同意,但又有点疑惑:“你不是感觉不到温度吗?”

黄少天理所当然:“看你的表情啊。”

喻文州决定直接越过这个话题:“少天,我们的经历,似乎和那首诗完全对应上了。”

“所以?”

“你是菩提子化身,所以,无论是那首禅诗,还是你的灵魂碎片,都应该从另一个角度来解读:第一个场景,古镇人头涌动,我们无法参与进去,却也没遇到什么实际危机,夏季草木繁茂,你九年就化形,可见福报非常,不如判断为正法时代;第二个场景,我们由古镇而入荒庙,满地憔悴如同残秋,是相法时代。”

“因此我们从寂静中入荒原,九死一生,则是末法时代。”黄少天接口。

“是的。”喻文州念及此也沉默了一下,“照此推断,下一个空间,会有春天来临。”

黄少天继续补充:“但末法的尽头,也没有人知道会是什么。”

栈桥很短,三五步便能跨过去。老子说知常曰明,不知常妄作凶。遇山要辟山,遇河则要架桥。这世界通途太少,需得自己披荆斩棘,方能到达已知之地。黄少天想,他们曾经无限地接近,也一次又一次地分离:工匠打磨珠子九年,最后别离于一场雨中;狂僧与精魂相对百年,在他面前闭目逝去;行者远行万里,最后挥手作别不再相逢。而这一次,又不知道要走多久,才能到达想到达的地方。

 

展厅门上刻划了星辰。

“是北斗七星。”喻文州看了一眼就下了定语,且斗柄东指,正预示着春天的来临。

“证明推断无误。如果没有意外,这趟走通,我们就能看到终点了。”喻文州摸了摸门把手,侧头看身旁的人,“有没有想过,终点会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
黄少天神色平静:“光明、混沌。有把大刀把咱俩砍了,有个人跳出来说之前那些碎片都是玩人的……或者,桥归桥,路归路。”

喻文州点点头:“那就走吧。”他想,短短一晚,如同过了半生一样长。

 

展厅当年精心布置了穹顶,正好是春季星空的样子。

两人对视了一眼,自然而然地握住对方的手,慢慢走这条长路:那些曾映照于人类文明星空的古老精灵都飘浮于其间;那些曾经被一笔一画细细描摹的横竖撇捺,都带着鲜活的血肉和肌理;骁勇的铁甲骑士,在长夜里,慢慢横渡于永恒;过去现在和未来,都奔腾于天河之中。

往事如烟,却也能存留永远不会被忘怀的声音。

“为什么要叫‘少天’?”

“忽略字音的话,怨岁月少而壶中天长?”

“哈哈哈,那闻闻这酒,取止山上的桂花酿的,来尝尝?”

古老的雨水从画纸上落下,折射着美丽的碎光。

“文州,你觉得作为一个人活着怎么样,我是说,在你们的世界里,作为一个真实的人活着的感觉,是怎么样的?”

“能感受到花落花开、日升月沉,会知道敬畏和赞叹自然,也对万物永怀温热与好奇之心。”

那些矿物的颜料不能被磨灭,不能被消除,从远古一直鲜艳至今。

“众生无法渡尽,但也要有人来渡。”

“这里是山口,大河就由此发源,浩荡奔腾不曾止息。”

朝圣之人顺着袅袅河川一步一拜,在漫长的道路上依旧虔诚。

“那重新认识一下,喻文州。”

“老兄,不找人对战,进去观光总是可以的……”

月面的幽谷里,古老的桂树下,还有孤独的吴刚在砍伐着不能停止的时间。

“你不是单纯的什么灵魂,而是千百年聚集下来的,最温柔的灵魂。”

“转世又怎样,你就是你,独一无二的你。”

身前是瑰丽的未知世界,穹顶上是浩渺的璀璨星河,千万年的历史都长留身后。

群星虚虚一挽,免得他们坠落于风中。

是啊,世界上理应有那么多的不可能,但是每一次我都遇到了你。

九载一相逢,百年能几何。复为万里别,送子山之阿。

 

黑夜让生命沉寂,但是最初始的黑暗却让人沉入到万物饱满的根脉中,与其同呼同吸。

走廊尽头是一片光明。这是末法时代无声无息却依然留存的光。

——黄少天的最后一片灵魂就是光明。

 

尾声

喻文州又去了一个古镇,与多年前的那个并不相同。镇上虽然清净,却不与世隔绝,住民都安闲自在,不会因为游客的打扰而改变。本地人多做些小买卖,串几串栀子花,炸几块臭豆腐,鲜肉月饼随时供给。特点是绝不强买强卖,只等你过来询问,他才用悠闲的眼睛看看你。镇上供奉的是禹王庙,满眼华丽,是那种乡村热热闹闹的华丽。茶馆里温情喧闹,长篇评书说的是秦王定唐,想当年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,壮志三千里,登临凌烟阁。悠闲的人们一边听着书里的激扬壮烈,一面向嘴里丢几颗花生。

哭的还在哭,笑的仍在笑;打牌的自顾自地打牌;心情不好吃碗阳春面就能脱胎换骨;斟茶水的换了壶又添上热热的一杯。所有人从容不迫地面对,且各自有各自的人生。

喻文州喜欢这里。

他此来是为了考察镇上的民居,留宿当夜下了雨。瓦檐上有兀自垂下来的雨帘,雨点砸在青石上,滴答响个不停。

晚些时候雨收云散,却又不想开大灯,瓦数太高,惨白而刺眼,让人平添空落和惶急。可小镇也没有应急灯,喻文州便点燃了蜡烛照明。一瞬间,有个温柔而明亮的灵魂仿佛一起被照亮了。那个灵魂再熟稔不过地拍拍喻文州的肩头:“哎文州,明天我们去哪儿啊。”

喻文州深吸了口气,慢慢把扒在肩上的人扯下来,平静而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指。

黄少天有些讪讪。

喻文州虽然没说,但自他们从博物馆出来,黄少天就消失了。已经过了这么多天,喻文州除了保留着菩提串珠这个媒介,并没有能联系到他的任何方法,说担心都是好的。想想对方这些天的心情,有些话就说不出口:“你知道,我这么久没回去,气息又变了。总要适应适应,啊哈哈,哈哈……”

“你有实体了?”喻文州仔细打量他,确实不像最初那段时间,在夜晚也会有几分虚幻的身躯。

黄少天松了口气:“之前你不是摸过吗,我一直有实体啊。”

喻文州无视他的口误笑道:“对,但现在看得见也摸得着了。”

黄少天有点迟疑:“虽然说是这样,但我还是不能控制自己什么时候出来。”

喻文州状似不经意地捏了捏他的手指,内心一松:“这并不会影响什么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黄少天更犹豫了,“文州。”

喻文州起身拨弄着蜡烛:“嗯?”

黄少天努力组织着词汇:“我是说,还有更重要的问题没解决……”

“什么问题?”喻文州重新坐了下来,“我以为所有事情都在博物馆里解决了。”

黄少天觉得这段话简直要穷尽毕生的努力才能出口:“比如像上一次,或上上次,还有第一次,我们都……”

喻文州帮他补充完整:“我都离开了,我们也分开了。”

黄少天闭上了眼睛:“所以如果我们还要再一次轮回呢?”

有一天,我们必然还会遇到这个问题。人世轮回,不可逆转。而我偏偏是天地间的精魂。

喻文州思索了一下,拍拍那攥得死紧的拳头,示意他放松,黄少天能听到那温和而坚定地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
“人生有缘,而你我已经证明了这一点。物皆有表里,人亦有死生。但那并不可怕。”

黄少天睁眼就能看到对方脸上的温暖笑意。

那人对他说:“因为下一次,我想还会再遇见你。”

下过雨微凉的夏夜里,有气息和暖得像春风一样。黄少天想,是啊,人生而孤独,永远要面临短暂的相聚和长久的分离。不过你感知了一个灵魂,发现了一个灵魂,又拥抱了一个灵魂,事情就没有那么糟了。现在那个灵魂已经变完整了,这是分享也是交融,这是信任也是托付。但如果我以后又忘掉了什么呢?

也无所谓,他神色渐渐轻松起来。

那应该是很久很久之后了,而即便会有分离的那一天,我也会记得你带我踏过的每一寸山河。

在那之前……

会有星星温柔地探知一切,把完满的故事,讲给每一个温柔的人——在世界上所有的夜晚。


-Fin-

11 Nov 2015
 
评论(27)
 
热度(748)
© 北落师门 | Powered by LOFTER